「最後一包鹽見底了,天亮前拿什麼給他們補水?」
魏春娘捏著空鹽袋,正要去翻各家灶房,村西山道忽然傳來車鈴,鈴聲斷續,間或夾著車輪碾石的悶響。
阿辭抱起木板走到柵欄旁,借著火光辨出車頭懸著的青布旗。
「是趙家的商隊,他手裡有鹽。」
魏青岳立刻叫人開門,沈念卻先攔住門閂。
「村里病路沒斷,車不能進,人也不能圍過去,先在上風口問清貨物和去處。」
車隊停在灰線十步外,趙四海掀開車簾,瞧見門邊成排的藥碗和污衣木盆,手又縮回袖中。
「我照舊圖往南走,只想借村外小道過山,聽說你們這裡鬧痢疾,連夜便得走。」
魏青岳隔著柵欄拱手。
「趙掌柜既從北邊來,車上可有鹽,村中願按鎮上價錢買。」
「鎮上的鹽價是平日價,眼下前路封了兩處,鹽引還查得緊,我帶來的每一斤都擔著損耗。」
趙四海抬了抬手,護衛便從第三輛車上取下一隻小袋,只把袋口解開半寸。
細白鹽粒映著火光,魏春娘懷裡的空袋被捏出一道摺痕。
「開價吧,病棚等不得。」
趙四海將袋口重新繫緊。
「一斤鹽換三斗糧,糖按斤換一斗半,粗布只收現錢,貨車不進村,誰也不許碰車輪和繩套。」
圍在門後的村民頓時起了雜聲,三斗糧足夠一戶吃上多日,病棚所需又絕非一斤。
魏青岳按住門閂,臉色發沉。
「趙掌柜,這價翻了不止三倍,青石村剛遭災,拿不出這麼多糧。」
「拿不出便不買,我也不逼。」
阿辭從柵欄縫裡遞出一張舊路圖。
「趙掌柜若還走南溪官道,過了石橋便會遇上渾水灘,那邊前日沖塌半段路,車隊至少繞兩日。」
趙四海沒有接圖,只偏頭看了一眼。
「你又沒去過南溪,怎知路塌了?」
「柳樹村逃出來的人從那邊過,鞋底沾的是赤泥,車軸上也有水草,他們說官道還能走,沒說只能卸貨抬車。」
阿辭用炭尖點住圖上一條細線。
「從青石村西坡舊渠旁上山,穿過兩道石樑,半日便能接回官道,路窄,卻沒有渾水。」
趙四海這才伸手,指腹沿圖上的彎道走了一遍。
「我的第二輛車裂了輪圈,那條路若再顛一下,整車貨都得卸下來。」
石大山拖著傷腿走到灰線邊,遠看過歪斜的車輪。
「木圈裂在榫口,鐵箍還沒斷,卸半車貨,添兩枚硬木楔,再拿濕皮收緊,能撐到下個驛站。」
「你拿什麼擔保?」
「修不好,我那份十日口糧歸你,修好了,鹽價降回一斤換一斗糧。」
趙四海摸了摸下巴,沒有應下。
沈念借魏春娘的手站穩,目光落在兩個護衛身上,一人走路時右腿不敢落地,另一人的左肩始終垂著,衣料下還滲出暗色。
「他們的傷拖到南邊,至少還有兩日,腿上那位傷口已經發熱,肩上那位舊創裂開,再裹濕布只會爛得更深。」
右腿受傷的護衛立刻後退,手掌按上刀柄。
「你隔這麼遠便敢斷病,商隊不讓外人近身。」
「可以不治,你每走一步都用腳尖先落地,靴幫又磨出黃水,傷口已沾到襪布,今晚再捂一夜,明日會腫過腳背。」
沈念轉向另一人。
「肩傷只換藥,不動舊骨,先用煮過的水洗淨,腐肉若不深,敷藥後還能趕路。」
趙四海的手離開車板。
「治兩個人,你要換多少?」
「病棚要十二斤鹽,四斤糖,兩匹能煮洗的粗布,另借三隻帶蓋陶罐。」
「這兩條命也值不了你開出的數。」
「藥材由我們出,傷口在灰線外處理,不讓你的人進病區,石叔修輪,阿辭帶路,四樣加在一起換這些貨。」
趙四海低頭算過路程和貨價,又看向裂輪旁散落的木屑。
「鹽八斤,糖兩斤,粗布一匹,陶罐可以借,到了南邊要還同樣大小的三個。」
阿辭把路圖往回收了半寸。
「少走兩日,車夫和牲口也少吃兩日糧,單是草料便不止四斤鹽。」
「十斤鹽,糖三斤,粗布一匹半,不能再添。」
沈念點了點病棚方向。
「再給半匹布,兩個護衛後續三日換藥的藥包一併備齊。」
趙四海盯著她蒼白的小臉看了片刻,抬手讓夥計解貨繩。
「成交,先治人再卸貨,村民離車五步,誰越線便停換。」
石大山帶人卸下裂輪旁的兩筐乾貨,木楔削進裂縫,濕牛皮繞過輪圈,火邊烘到半干後逐寸收緊。
沈念則讓兩名護衛分別坐在舊門板上,剪開粘住傷口的布料,先用涼下來的開水衝去膿污。
腿傷護衛咬著布卷,額頭的汗沿鬢角往下淌。
「這塊肉還要割?」
「邊緣已經發黑,只去掉壞死的一層,藥粉不能蓋在膿上,你若亂踢,刀口會更大。」
肩傷比預想淺,只是舊痂被車轅磨破,沈念清洗後敷上地榆粉,用煮過的粗布重新固定。
趙四海親眼看著兩人站起,右腿受傷的仍需扶車,腳掌卻已能輕觸地面。
「後面若再發熱呢?」
「傷口變紅或滲出臭水,立刻停路換藥,這包早晚各用一次,不能拿烈酒直接灌進傷里。」
貨袋送到村門時,魏青岳伸手便要接鹽。
「先分村中各戶,病棚所需按日取用,免得一下用光。」
沈念把鹽袋交給秦鶴年核重。
「重瀉和嘔吐的人先配補液,能進米湯的減量,孕婦與小滿單記,餘下才分幼童和出力挑水的人。」
「鹽是以青石村的路和人手換來,村中自然該先領。」
「病人斷鹽會繼續失水,壯丁少吃一口鹹食仍能做工,誰急先給誰,取用數目全寫在板上。」
魏春娘已經將十隻乾淨碗排開,每隻碗後放著病人的名字木片,鹽和糖用同一把削平的木匙量取。
先前還擔心分不到鹽的村民守在灰線外,看見每碗用量都留有刻痕,爭吵漸低了下去。
趙四海走到車尾,朝夥計招手。
「把那半袋雜糧卸下,算我換這條新路的路錢,別記在人情帳上。」
阿辭接過糧袋,沒有道謝,只把商隊借出的陶罐和應還日期補在板角。
「趙掌柜從鎮上來,可聽過青石荒坡的地契?」
「錢家問過價,還沒在縣衙落籍,南坡熟田有舊契,北坡荒地仍掛在荒冊上,誰先交開荒名冊,誰便能占住名頭。」
魏青岳看向村西連著荒坡的大片黑影,煙杆停在袖口,沒有再往外抽。
趙四海登上車轅,將阿辭畫的新路圖折進懷裡。
「救活幾個人能換十日安穩,想留下這一村人,還得先拿到縣衙認的紙,誰先拿到荒地文書,誰才真正擁有青石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