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家的木牌,怎麼燒在你灶里?」
「先別夾。」
沈念拿濕泥封住灶口,只留細縫散煙,火苗缺了風,很快矮下去,木片邊緣仍冒著青白煙氣。
「灶邊的人退開,誰碰過柴,站到材料板左邊。」
魏青岳握著火鉗沒有鬆手。
「東西從你的灶里翻出來,你總得給村里一句話。」
「現在給的話沒有用,先看木牌怎樣進來的。」
阿辭取來裝污物的舊鐵盤,等火熄盡,才用長鉗把幾塊木片依次擺開,燒焦的一面朝下,斷口全部留在外側。
沈念蹲到鐵盤邊,指著最寬的那截。
「這裡剛劈過,木茬還沒被火烤黃,用的是斧子,連劈四下才斷。」
赤膊漢子抱著胳膊站在門邊。
「這能說明誰劈的,村裡有斧子的多了。」
「說明木牌不是整塊塞進灶里,也不是從材料棚拿來當廢柴,劈木的人在別處動手,灶旁沒有一片黑漆木屑。」
魏春娘提燈照過灶後,泥地剛在白日掃過,只散著枯草和普通木皮。
阿辭走到柴垛旁,將餘下木料逐捆分開。
「下午送來的柴有三捆,虎子送兩捆短木,馬六送一捆舊籬笆,灶里原有的炭根由春娘看過。」
魏春娘點頭。
「我煎完藥便把火壓了,裡面只有兩截棗木,沒見黑漆木片。」
人群後方有人挪了半步,鞋底在硬土上留下濕亮的黑痕。
沈念抬起頭。
馬六穿著一雙破草鞋,左腳鞋邊沾著黑油,油里粘著細碎木渣,與木牌表面燒化的桐油顏色相同。
「馬六,你昨夜守哪裡?」
「材料棚。」
「守到什麼時辰?」
「換過二更才回棚,我一直在那兒。」
阿辭從牆上取下夜工板。
「戌時三刻,石叔去領封頂用的草繩,棚門鎖著,叫了半刻沒人應,後來是陳木匠拿備用鑰匙開的門。」
馬六抬手擦過鼻下,鞋尖往後藏。
「我去解手了,總不能連這個也記。」
「解手走東邊污坑,從材料棚來回只要半刻,你離開了半個時辰,回來時為何沒補巡查記號?」
「忘了。」
「今早木牌還在,今夜換崗前才丟,你今日又在什麼時候離開過?」
馬六盯著工板,嘴唇乾得起皮。
「我去拾柴,進出幾趟,誰記得清。」
「每一趟都有記號。」
阿辭把送柴欄翻到他面前,旁人的名字後都刻著交接人的短痕,馬六那一欄只有一筆,時辰恰在守門換崗前。
「你交柴時,病屋灶邊無人,春娘正在給病人分晚食,沈念在西坡換藥,虎子跟著石叔收滾木。」
赤膊漢子伸手便去抓馬六。
「好啊,果真是你,收了錢家多少銀子!」
馬六躲開那隻手,後背撞上土牆,牆縫落下幾粒干泥。
「我沒拔牌,我只是送柴,鞋上的油是白日路過木樁時蹭的。」
沈念讓虎子取來一塊濕布,沒有靠近馬六。
「木牌表面的油已經幹了,路過蹭不上這麼厚,你鞋邊的油混著新木屑,是劈開時沾的。」
「那斧子呢,找不到斧子,憑什麼認定是我?」
「公用斧昨夜磨過,刃口右側缺了一小角,木牌第二道斷面也留下窄槽,拿來對一下便知。」
陳木匠從工具架上取下斧頭,刃口貼近木片,缺口與翹起的木茬正好落在同一處。
馬六轉身想走,虎子已經把一根滾木橫在門邊,他沒有撲上去,只守住通道。
「坐下,等阿姐問。」
馬六看了看虎子吊著的右臂,又瞧見四周圍攏的人,膝蓋慢落到木墩上。
魏青岳將火鉗摔進鐵盤。
「誰叫你乾的?」
「沒人。」
「你再護著他,全家一起逐出村。」
「別趕我娘!」
馬六撐著木墩站起一半,話出口後又坐了回去。
「她還病著,走不了山路,糧也沒有了,我只拿了半袋,真就半袋。」
沈念把濕布遞給魏春娘,讓她擦去馬六鞋邊的油。
「誰給的?」
「白日來量地的那個差役,他在舊槐溝等我,說把牌子放進新來人的灶里,村里鬧起來,自會趕他們走。」
「為何選我的灶?」
「他說你領著流民留下,只要村里認定你惹禍,病屋也得拆,開荒名冊便交不上去。」
馬六從衣襟里掏出一把銅鑰匙,正是材料棚昨夜丟失的備用鑰匙。
「我沒想燒屋,木片只塞了幾塊,剩下的埋在溝邊,差役說查出來也只是逐走外戶,不會害人。」
赤膊漢子又抄起門邊扁擔。
「為半袋糧,你拿全村去填錢家的坑,留著還要害第二次!」
「我娘兩日沒吃稠飯,分到的工糧都換了藥,我去問過三家,誰也沒糧借。」
馬六的手掌反覆揉著褲膝,泥灰嵌進裂口。
「我想著趕走十幾個人,村裡的糧便夠了,錢家也不會封路,我錯了,我認。」
魏青岳看向三位老人。
「按新約,私毀契牌又嫁禍旁人,逐出村也不算重。」
「趕走省事,錢家下次再拿一袋糧,還會找到缺糧的人。」
沈念將馬六的名字從建屋板挪到賠償欄。
「半袋糧退入公倉,已經吃掉的按工償還,公開向被搜過草棚的人認錯,之後一個月守夜巡田,每次兩人同行,不許單獨碰材料棚。」
「他還配守夜?」
「正因他知道差役從哪條溝進村,也認得交糧的人,才要讓他帶路巡,漏報一次,停工交三老處置。」
石大山把滾木從門口收起。
「夜巡由我排人,馬六走前半夜,每日換搭檔,他若再離崗,工板當天便能看出。」
馬六抬起臉。
「我肯巡,糧我也還,只求我娘留在病屋。」
「你的錯記你名下,她沒有替你藏牌,沒人趕她。」
沈念說完,圍在門外的人沒有再抬扁擔,先前被翻過包袱的兩名流民卻沒立刻散開。
馬六走到他們面前,把頭低到胸前。
「牌是我劈的,灶也是我塞的,你們丟的草繩和布沒在我手裡,我願再找,找不到便拿工抵。」
其中一人收回踩在包袱上的腳,沒有應他,只把被扯亂的舊衣重新疊好。
魏青岳等人散去,拿起錢家契紙的抄本。
「罪認清了,明日還是得去鎮上一趟,牌子壞在青石村,若半句軟話都不說,錢家真封路怎麼辦?」
阿辭將馬六的供詞添到末尾。
「去可以,遞的是查契呈文和差役收買村民的證詞,若帶著賠罪禮上門,錢家便能把毀牌的罪扣在全村頭上。」
魏青岳捏著紙頁走了幾步,最終沒有把準備好的糧提走。
馬六從自家草棚拖來半袋糧,倒進公倉前,阿辭先查看袋口,袋角縫著一道三叉形黑線,褪色處仍能辨出半個沈字。
沈念摸過粗麻上的舊補丁,這種針腳她在逃荒隊的糧袋上見過,每房支糧時以黑線分記,沈有財家用的正是三叉。
馬六急忙解釋。
「差役給我時便是這個袋子,我沒換過,糧也沒倒出來。」
阿辭從袋底翻出兩粒青皮高粱,沈氏逃荒隊離開黑水集時,所分的正是這批陳糧。
沈念抬眼看向村外的舊槐溝。
「這隻袋子,是沈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