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隻袋子,是沈家的。」
「認得自家的東西便好,也省得大伯白跑一趟。」
村口傳來的話穿過人群,沈有財帶著兩個同族男子走進柵欄,劉氏跟在後面,懷中抱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小襖。
守門少年抬手去攔,沈有財亮出一張里路憑引。
「自家孩子走丟,我來接人,還要向你一個看門娃交錢不成?」
馬六從公倉邊站起,看見跟在沈有財身後的青衣族人,肩膀朝里收了收。
「昨晚給我糧的差役沒帶他們。」
沈念將糧袋交給阿辭收好,沒有迎過去。
「他們能找到村口,是有人告訴了路。」
劉氏已經哭出聲,鞋上沾著槐溝黑泥,走到病屋前便伸手來抱沈念。
「念姐兒,可叫伯娘找著了,你這孩子,鬧脾氣也不能帶弟亂跑啊,我們一路尋你們,眼都要哭瞎了。」
沈念側開一步,劉氏撲了空,手掌順勢扶住新夯的土牆,視線卻從屋樑轉到灶邊的鹽罐。
虎子站到沈念身前,左臂橫在兩人之間。
劉氏瞧見他吊著的右臂,哭聲更響。
「虎子也傷成這樣了,外頭的人怎麼照看的,你們姐弟跟伯娘回去,家裡再窮也有一口熱飯。」
虎子的左手慢握緊,腳下沒有前沖。
「等阿姐說。」
沈念看過他的肩帶,確認沒有再滲血,才轉向劉氏。
「逃荒隊分糧時,你說家裡沒有我們的口糧,賣人時又說養不起,今日從哪兒多出熱飯?」
「那是氣話,哪家大人不罵孩子,你還小,聽不懂長輩的苦心。」
劉氏把小襖展開,露出袖口一塊陳年補布。
「你從前發熱,是誰守了半夜,虎子剛到家時不會吃飯,又是誰一口餵大的?」
「你守半夜,是怕我死在屋裡招晦氣,虎子吃的是你家剩下的糠湯,後來連糠湯也停了。」
劉氏的哭音效卡在喉間,很快又拍起腿。
「聽,都聽,一個三歲娃叫人教成什麼樣了,連養命的恩都不認,這是要逼死長輩啊!」
村里幾名婦人圍過來,先看沈念,又打量虎子身上的新布帶。
沈有財走到公屋門口,伸手摸了摸剛裝好的門框。
「孩子年幼,記不得好壞,我們也不與她計較,今日把人交還,往後沈家自會管教。」
魏青岳從祠堂趕來,攔在門檻前。
「青石村才出過疫病,外人入村要先登記,你們來自何處,路上可接觸過病人?」
「我有官道憑引,也有沈氏族保。」
沈有財從袖中抽出一張摺紙,紙面蓋著族長私印。
「念姐兒與虎子是沈氏幼口,被外人帶來青石村,我們來認領自家晚輩,村正若攔著,便是窩藏。」
魏青岳接過族保,看不全上面的字,忙讓人去請孫秀才。
劉氏趁眾人查看文書,繞到糧袋旁,手指捻過袋口。
「這袋子原是我家的,逃荒時丟了,怎麼落到你們手裡,莫非有人偷了沈家糧,還反咬我們?」
馬六跨前一步。
「差役給我的。」
「哪個差役,姓什麼,家住哪兒,你說得出來嗎?」
「就是昨日量地的人。」
「我今日才進村,昨日的事與我何干,你做了壞事,瞧見袋上有個沈字,便想往我們身上賴?」
馬六被問得張了兩次口,沈念抬手讓他退回工板旁。
「袋子只能證明糧從沈家流出,不能證明誰交給差役,你不必替沒查清的事認人。」
沈有財掃了她一眼。
「還學會斷案了,難怪敢鼓動外姓人占地蓋屋。」
他的視線越過土牆,停在趙四海留下的陶罐和粗布上。
「這些東西從哪來的,孩子沒有田產,也沒有本錢,若是拿沈家藥針換的,也該歸族中收管。」
虎子擋住陶罐,左腳往前挪了半步,又依照石大山教的法子停下。
「阿姐的。」
沈有財抬掌便要撥他。
虎子沒有揮拳,只抓起門邊木槓,橫放在地上劃出一道界線。
「不能過。」
「你還敢拿棍子對長輩?」
「虎子沒有打。」
沈念走到他身側,掌心搭上木槓。
「他在等我處理,你若越線碰人,村約會記。」
魏青岳看見沈有財抬起的手,只得往中間隔了一步。
「有話去祠堂說,別在病屋前動手。」
祠堂桌上仍放著荒地契的抄本,沈念取出黑水集立下的斷親文書,紙邊經雨水泡過,族老的手印和陸七娘的證詞尚能辨認。
劉氏看見陸七娘的名字,眼皮跳了兩下。
「人牙子的話也能作準,她收錢買人,自然幫著買主說話。」
「她承認你們以送養為名議價,族老也按印同意姐弟離開沈家,雙方糧食和舊衣當日已經結清。」
「那天流民鬧亂,族老連字都看不清,誰知道按的是什麼。」
沈有財把文書推回桌面,食指點在末尾空白處。
「沒有縣衙官印,沒有里正落籍,也沒有成年親長代簽,兩個奶娃自己斷親,走到哪裡都說不通。」
孫秀才匆趕來,讀過族保與斷親書,臉色不大好看。
「斷親書有族老見證,也有交易口供,可縣裡戶冊沒有更改,按舊冊查,二人仍掛在沈氏名下。」
魏青岳坐到桌邊,手掌蓋住新村約。
「若他們真去縣裡告拐帶,青石村收留兩個未脫籍幼童,開荒名冊也會被扣下。」
劉氏聽見這句,立刻靠著門框哭喊。
「我們沒想告村里,只求接孩子回家,念姐兒受人挑唆,回去教幾日便懂事了,虎子力氣大,家裡也不會虧待他。」
「回去做什麼,替你家拉車,還是再賣一次?」
「你這孩子怎麼總記著賣不賣,那回人牙子只說找個富戶養你,伯娘捨不得,最後也沒收銀子。」
「銀子沒到你手裡,是因為陸七娘當眾說出了價錢。」
沈念把斷親書折好,沒有再和她爭舊帳。
「文書缺官印,可以補驗,黑水集族老和牙行證人都能查,誰說了假話,便在縣衙留案。」
沈有財敲了敲桌沿。
「你以為憑一張舊紙便能翻戶冊,族中已經重修譜牒,今日帶來的才是沈氏正冊。」
他朝身後一名族人伸手,那人從包袱夾層取出一冊藍皮譜書,紙頁平整,邊緣沒有逃荒留下的水漬。
劉氏立刻止了哭,把譜書捧到魏青岳面前。
「村正看清楚,孩子有宗有族,輪不到外人扣著。」
孫秀才翻到沈有財那一房,沈念與虎子的名字寫在最末,旁邊添著幼失父母,由伯父沈有財撫養。
墨色烏黑。
紙頁卻做過舊,邊角擦出毛邊,唯獨裝訂孔周圍沒有舊痕。
沈有財按住那一頁,不許孫秀才再往後翻。
「族譜在這裡,族長印也在這裡,你們還敢說他們不是沈家的孩子?」
劉氏將譜冊轉向眾人,手指正點在兩個新添的名字上。
「念姐兒,虎子,你們自己說,祖宗譜里都寫著,還能不認沈家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