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姐兒,虎子,你們自己說,祖宗譜里都寫著,還能不認沈家嗎?」
阿辭伸手托住譜冊下沿,沒讓劉氏繼續往人群中送。
「既是沈氏正冊,便請孫先生從第一頁看到末頁,紙從哪裡來,何時裝訂,也一併說清。」
沈有財按著寫有姐弟名字的那頁,指腹正蓋在虎子名上。
「族譜只給族中子弟看,你一個外姓小兒也配翻?」
「你拿它向青石村認人,它便是憑據,憑據不能只看你肯給人看的半頁。」
阿辭沒有扯動紙張,只把手收回,站到了沈念身側。
「若不許驗,方才那句認祖宗便作不得數。」
門外傳來幾聲應和,孫秀才也將洗淨的手在衣擺上擦乾,重新坐回桌邊。
「我不問沈氏祖上私事,只驗這一頁是否原裝。」
沈有財這才鬆開掌心,手背仍橫在書脊上。
「看便看,災年逃命,譜冊泡過水,壞頁都是後來補的,這算什麼稀奇事。」
孫秀才先翻過前面十餘頁,舊紙邊沿發黃,靠近裝訂處還留著大片水斑,紙角一搓便落細屑。
到了沈有財這一房,紙色亮了不少,邊緣雖被揉出毛茬,貼著書脊的地方卻乾淨結實。
「前頁用麻線裝訂,這一頁為何換成了棉線?」
劉氏擠到桌邊,袖口掃過墨盒。
「舊線斷了,隨手找根線縫上,難道逃荒還要挑線不成?」
孫秀才挑起書脊內側的線結,下面露出兩排針孔,一排已發黑,另一排剛穿過不久,孔邊仍翹著細白紙毛。
「若只換斷線,應沿舊孔穿回去,這頁多出四個新孔,前後兩頁卻沒有。」
沈有財伸手合書,阿辭先拿一塊乾淨木片墊住了那頁。
「漿糊也新。」
粘在書脊里的米漿尚未乾透,木片輕碰便牽出半寸細線,劉氏忙把譜冊往自己懷裡拖。
沈念敲了敲針囊,視線落在名字旁那行小字上。
「這裡寫虎子是大伯親弟的兒子,父母亡故,交由長房撫養,對嗎?」
「白紙黑字,你還想賴?」
沈有財將那頁轉向魏青岳,示意他看族長私印。
「既是親弟的兒子,虎子出生在哪裡,父親叫什麼?」
桌邊靜了片刻。
劉氏搶先接過話。
「他爹叫沈有根,早死了,虎子那時才幾個月,哪裡記得親爹。」
「沈有根埋在哪裡?」
「逃荒路上死人多,扔在亂葬崗,誰還記得哪一堆土。」
沈念抬起臉。
「黑水集賣人那日,陸七娘問虎子來歷,你說他是半路撿來的野種,吃了沈家兩年糧,賣掉也不欠誰。」
劉氏抓緊小襖,手背蹭上一塊墨跡。
「我那時氣急,說過什麼哪裡記得,孩子不聽話,罵兩句野種也當真?」
「你還說撿他的地方在枯柳溝,左臂原本便有舊傷,怕買主追問來歷,所以只肯按無籍幼童賣。」
沈有財拍了一下桌面。
「陸七娘是牙行的人,她說的話能抵族譜?」
「她的口供不能替虎子認父,卻能證明你們先前從未認他是沈氏血脈。」
阿辭把斷親文書壓在木片旁,指向陸七娘按印的地方。
「買賣時說撿來的,認領時又成親侄兒,哪一句對沈家有利,哪一句便成真話?」
祠堂外傳來車輪擠過石槽的響動,守門少年扒開人群,身後還跟著個挑舊鍋破布的貨販。
貨販旁邊的瘦高男人探頭看了一眼,臉上曬裂的皮繃了起來。
「沈有財,你還真敢把虎子寫進譜里?」
劉氏迅速把譜冊往胸口攏。
「沈石頭,你來這裡做什麼?」
「前頭立著錢家私地的牌,貨車過不來,我跟周貨郎進村問路,聽見你哭喪,才知道又在搶孩子。」
沈石頭放下肩上的舊布包,朝魏青岳拱了拱手。
「我也是黑水集那支沈氏隊伍的人,管過半年分糧,舊譜每次添丁都要在我這裡補口糧數,念姐兒和虎子從沒入過冊。」
沈有財指著他的鼻子。
「念姐兒替你治過腿,你欠她一條命,自然替她說話。」
沈石頭掀起褲腳,露出結痂的傷處。
「她替我縫傷,我把半袋糧給了沈家,你們拿了糧,只分她半碗稀湯,這筆情分我認。」
他從布包里翻出一塊薄木牌,背面刻著幾戶人的分糧記號。
「沈氏舊譜第十四頁是你家,沈有根三歲時便夭了,名字後有朱點,還是老族長親手添的,他從哪裡生出虎子?」
孫秀才接過木牌,比對譜冊前頁,果然在沈有根名字後找到一枚褪色紅點,旁邊寫著幼殤二字。
沈有財的喉結滾了滾。
「同名的人多,族中另有一個沈有根。」
「那便翻支譜。」
沈石頭把木牌擱在桌上。
「沈氏十七房,我哪一房沒送過糧,你找出第二個來。」
劉氏突然伸手,抓住譜冊便往門外扯。
虎子一直守在桌腳旁,此刻只將左掌按上桌角,木桌陷進半寸泥地,連桌上的陶碗都沒有翻。
劉氏拖不動桌子,改去抽那張新紙,指腹擦過名字,黑墨立刻糊成一團。
魏青岳扣住譜冊另一邊。
「別動。」
他將劉氏的手翻過來,掌心沾著念字和虎字的半邊墨痕,指縫裡還粘著新米漿。
「族譜能傳幾代,寫完至少要晾透才裝訂,你們說路上修譜,究竟是哪一日寫的?」
劉氏掙開手,拿小襖胡亂擦墨。
「昨夜寫的又怎樣,名字漏了便補,族長許了!」
「昨夜才補,今日便拿來證明他們三年前已經入譜?」
阿辭把被扯松的棉線放在桌面。
「這頁只能證明沈家今日想要人,證明不了姐弟從前歸你們撫養。」
沈石頭看向門邊兩個沈氏族人。
「你們跟來前,族長讓你們認的是舊譜,還是這本昨夜糊好的新譜?」
兩人往後避開,其中一人撥弄腰間草繩,始終沒有開口。
沈有財奪回譜冊,捲起袖口擦淨書皮。
「行,你們說譜是新補的,我不拿它認人。」
劉氏剛要說話,便被他橫臂擋了回去。
「孩子也可以留在青石村,沈家養了他們三年,總不能白養。」
沈念將舊木板拖到桌前,炭條落進掌心。
「你想怎麼算?」
沈有財豎起兩根手指,盯著公屋外剛卸下的鹽袋和糧袋。
「代養三年的吃穿住用,二十兩銀,一文也不能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