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韻瞧著眾人這副嘴臉,當真是深刻體會了一把,何為不患寡而患不均!
「趙有財,此事與你何干?我瞧你是眼熱,見不得我們賺錢,想盡法子往我們身上潑髒水吧?」
這背後的彎彎繞繞,在場的哪一個人心裡不是明鏡似的,只不過趙有財皮厚,將他們心裡這些烏糟不堪悉數說到了明處,眾人自是樂得置身事外看好戲。
可誰也不曾料想,葛桂花竟這般不按常理,一把就扯了眾人的遮羞布。
眾人都有些訕訕,趙有財更是惱羞成怒,似被踩中尾巴的貓兒一般,瞬間便面紅耳赤揚高了聲音:「你……我不過是替他們打抱不平,葛桂花,你這婦人少在這紅口白牙地誣賴人。」
「打抱不平,總得正主覺著不平,這事兒才算不平吧?
趙有財,你把宋家弟妹叫來,今兒她但凡說出一句不平之語,這錢也不必你說,我自個兒立馬掏了給她。
嚇唬個孩子算什麼,大妞難道還能做了她阿娘的主?」
趙有財卻陡然啞了聲兒,方才他一得了這消息,便立馬跑到宋小蓮家敲邊鼓,攛掇她來葛桂花家多要些銀子。
可宋小蓮只是猶豫了片刻,而後便拿了大棒子將他打了出來,否則眼下他哪裡會自己一人來討罵。
此時,趙有德也聽說了自家弟弟在葛桂花家鬧事,他是又愧又臊,葛桂花先前才幫著自家親妹趙香芽解決了刺球的去處,偏他們的親阿弟眼下卻來為難人家,這般恩將仇報,當真是祖宗的臉面都要叫他丟盡了!
故而,他趿拉著草鞋一路小跑著從地里趕了回來,上來便照著他屁股墩上狠狠地來了一腳:「你這個沒臉沒皮的,地里的活是一點不干,整日只想著這些歪點子。走了東家躥西家,丟人現眼的東西,還不趕緊給我滾回去……」
趙有財踉踉蹌蹌險些摔倒在地,他平日不怕天不怕地,可偏偏最怕這位大哥。
趙有德往他腚上狠踹了一腳,只覺還不解氣,走上前來,又朝著他腦袋狠敲了幾下,臉上儘是恨鐵不成鋼的郁怒,趙有財也只敢小聲罵罵咧咧跑走了。
趙有德又拱手向葛桂花告了罪:「桂花,這回真是對不住你了,今兒我回去定好好教訓他!都是做阿爹的人了,做事還是這麼沒個章法,他是個沒腦子的,你莫與他一般計較。」
周韻心下不屑,看在趙有德與田大梅的面上,嘴上勉強應下了。
眾人只當瞧了出熱鬧,趙有財走了,這戲便唱不下去了,漸漸也就散了。
「大湖,你給里正家打上兩斤酒送去,再給你福生叔家裡送上兩斤,往日你阿爹在世時,他們二人便形同親兄弟一般。
當年山上下來的大蟲撲了你們阿爹與阿妹,若不是福生與大梅嫂子兩家借了咱銀錢,你阿爹與阿妹只怕連求醫問藥的銀兩都沒有,這兩家的恩情,你們今後要時時記在心頭。
來喜走後,你們福生叔與銀玲嬸子也沒少幫襯咱家,他們日子原也不鬆快,可平日不是送錢便是送糧,從不吝惜這些!
莫說他們沒有血緣關係,便是親生的弟兄也不見得能做到這般。最難能可貴的是,你們銀玲嬸子從不計較。
這些日子咱家在鎮上做生意,也沒少借他家的騾車,如今咱家的也漸好了起來,日後你麼記著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
家裡眾人聽了,都是再贊同不過了,連一向摳搜的大江都道:「應該的,應該的,這酒給虎子他們家,莫說二斤,便是二十斤咱也捨得!」
「大哥說的是,阿娘,我現下就去!」大湖先下了地窖。
周韻思索片刻,又道:「大江,你另開一壇,給村里挨家挨戶都送上二兩,只說今兒得了新酒,請大傢伙都嘗個鮮。」
這下,大江可不幹了,他極不情願:「阿娘,咱那酒一壇十兩銀子,給了這些人沒得白白浪費了,方才他們那嘴臉您也瞧見了,咱何必去貼他們的冷屁股,這些人吃了咱的酒,嘴裡還不見得會說些甚!」
大江這是摳勁又上來了,他們費了老多的心力,才釀成了那樣金貴的酒,即便自己都捨不得多喝一口。
方才地窖里共60壇酒,往窖外搬罈子時才發現,其中兩罈子不知為何裂開了。
縱使他飛一般跑著去灶下取陶碗,也沒能趕得上,眾人這才爭相上前,捧起那酒痛快飲上了幾口。而後便只能眼睜睜瞧著它嘩啦啦淌進了地里,最後獨留一窖酒香。
白白糟蹋了兩壇酒,這事原本就叫他很是肉痛,眼下還要白送,趙大江哪裡能甘願。
一壇7斤10兩銀子,即便一戶只送二兩酒,那一家也白白送出去了285文銅板子,大崗村說大不大、說下不小,也得有個上百戶人家,如此送下來,將近30兩的銀錢就這般流水一樣花出去了,且那群白眼狼不見得領情,自家也不見得落個好。
「大江,只要咱家日後還要在大崗村立身,這酒就得送!俗話說吃人嘴軟、拿人手短,送了總能堵上些人的嘴。
一來,叫眾人知道,咱家如今和從前不一樣了,再不是從前那個誰都能捏一把的軟柿子了。
二來,咱們和他們原來都是一樣的莊稼人出身,若是長久得這般窮下去也就罷了,可咱猛地富了,只怕多數人心裡都不好受,如今咱用酒堵上他們的嘴,只當花錢買消停。
三來,咱家無權無勢,如今卻做了出頭鳥,若是還不知尋個庇護,只怕日後一波接一波的陰招都會找上門來。
可若只給里正送,旁人定會說三道四,如此一來,村里家家得了,里正多上一些,也無人敢嚼舌根子。」
周韻耐心為眾人解釋,大江聽了雖說未應下,可到底不吭聲不吭氣拿起了酒提子,下窖去打酒了。」
這一晚,眾人圍坐在油燈下,周韻毫不遮掩拿出了家中這些時日的帳,待眾人坐定。
她清了清嗓子:「近來前前後後的,也有二十來日了,咱們炒栗子、移栽葡萄樹、釀葡萄酒、做豬下水,你們幾個小的,也忙狠了。
今兒,我也把這幾日的帳同大家算上一算,好叫大家心裡都有個數,曉得咱家如今有多少進帳了。」
大江連連擺手:「阿娘,別人家都是爹娘管著公中的,咱們做晚輩的哪裡敢探知家裡的銀錢款項,這是不孝。」
王翠雲聽了趙大江的話,只恨不得拿了棒槌敲開他的腦瓜子,一時心裡著急,面上卻不敢顯露出來。
大海也趕忙附和:「兒子不想知曉,阿娘您管著就是了,難不成咱們還能覬覦公中的錢財麼?」
「父母在,兄弟不分家,公中的一切銀錢都應由阿娘保管才是,咱們做兒子的斷無探知的理兒,這是祖祖輩輩的規矩!
即便以後我和四弟娶親生子,這規矩仍是不能破,更不必說眼下了。」
周韻自是發現了翠雲臉上一閃而過的焦急,可瞧見他們兄弟幾人這般團結,仍然很是欣慰:
「我知道,你們弟兄幾個都是好的。只是咱家不必與其他人家一般,所有錢都握在家中長輩手裡。
如今你們年歲漸大了,手裡也該有些銀錢。尤其大江與大湖兩人,近來你們多在鎮裡行走,我不你們身邊,若萬一有個火燒眉毛的要緊事,留著些銀錢傍身,也好作應急之用
且,我今日並不給大家分銀錢,只是叫大家知曉家裡近來有哪些進項,你們可莫要想多了。」
「哈哈哈……」眾人聽了這話,都被逗樂了,可王翠雲的心卻是「咯噔」一聲沉了下去,面上也只能勉強帶著笑。
一家子的笑聲充滿溫暖,穿透了西側間的門,叫裡頭躺著的唐青青,起了往日與阿娘在一起的時光。只是如今卻是物是人非,阿娘死了,她也被阿爹賣了。
北邊開戰以來,初時阿爹與繼母帶著弟弟和她,一路南上逃竄,一路上死傷無數,家裡帶來的乾糧與盤纏俱都花了個精光。
後來繼母生所生的阿弟病了,繼母瞧著瘦的皮包骨的弟弟,便開始攛掇阿爹把自己賣了,阿爹受不住哀求,終是用自己換了兩袋小米。
青青還記得阿爹最後瞧自己的眼神,愧那裡頭裝滿了愧疚、無奈與躲閃。
那一日,阿爹破天荒給青青熬了碗小米粥,他扶起餓得連坐起來的氣力也沒有的青青,嘴裡念念叨叨:「你也莫怪我們!要怪就怪這世道。
這世道吃人,人命不如豬狗!這一世是不成了,來世……來世,我做豬做狗報答你。
青青,都是阿爹無用,可咱們唐家只有阿弟這麼一根獨苗了,我若把你賣了,咱們家就要斷絕香火了,你莫怪我,莫怪我!」
說罷,放聲痛哭……
青青便這般被賣給了人牙,一路上受盡鞭笞與刁難。她知曉自己生的美,若是被富人家看中,日後十有八九是為妾的命,因此故意把自己折騰的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為了就是逃過為人妾室的命。
那一日,馬場只剩唐青青一人,人牙子惡狠狠地揮著手中的長鞭,青青恍惚間好像看見了阿娘。
就在她以為阿娘終於來接她時,一個寬厚的手掌將她攙了起來,那是個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男子,瞧著也是窮苦人家出身的穿衣打扮。
他同他的阿娘把自己送到了醫館,瞧了大夫問了藥,買下自己不過花了二兩銀子,可看醫抓藥就花了一兩,青青心想,這家人可真是傻的。
回了他家,果然,破破爛爛的三間泥胚子房。
一位阿妹溫柔地替她換下衣裳,又輕手輕腳地給她擦身、上藥,嘴上更是不停安慰她:「阿姐,你莫怕,嬸子一家皆是心善之人,你來了這裡,日後便不用再遭難受罪了。
我家也是這村上的,一家子的孤兒寡母,如今跟著嬸子也能吃飽穿暖了,阿姐來了這,日後一切都會好的!」。
唐青青想到這裡,嘴角死死咬住被角,無聲地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