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花委屈得直哭,她才七歲,平日也極少見葷腥,眼瞅著給阿爹拿來酒後,布兜里最後一塊肉也叫阿嫂給夾走了。
她一塊也沒吃上,一時急出了哭腔,委屈巴巴地落淚:「阿嫂……」
趙有德平日極疼這老閨女,素日心尖一般護著,便是比之趙金柱與趙金牛二兄弟,那慈愛也只見多不見少,如今見自家這小閨女受氣,他哪裡能忍。
當下他便蹙起了眉頭,眼一橫,把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擱:「金柱,瞅瞅你家媳婦,像個什麼樣兒?饞得都沒邊了!
不知道的,只當我趙家是個苛待兒媳的婆家,素日這般虧了兒媳婦的嘴,才叫她見了些好東西,便餓死鬼托生一般?」
趙金柱忙大吼一聲,作勢就要去打她:「你個敗家娘們,整日就曉得貪嘴,阿妹這樣小,你也要同她搶肉吃,看我今日不好好管教你……」
趙金柱的巴掌還未下來,田小水便哭得鬼哭狼嚎,最後乾脆在地上打起了滾,耍起了潑:
「村裡的父老鄉親們,你們都來瞧瞧!他喪良心的趙金柱,竟要為了一塊肉,打死自家婆娘了。
趙金柱,你來,來打!往日你不總是喊打喊殺麼,你個龜孫子慫人,你有那膽兒麼?
你們趙家這麼欺負人,我是活不成了,我知你們早瞧我不順眼了,既如此,不如我自己投了井,也叫你們眼下乾淨些……
你們若想休了我,直說便是,何必這般拐彎抹角,變著法的來折磨我。一塊肉,就要叫我男人打死我,你們忒狠的心啊?
栓子,阿娘活不成了,你長大了要記得,阿娘都是叫這群人給害死的……」
一時間,田大梅家的院子雞飛狗跳,孩子的哭聲,大人的叫罵聲,圍在院門口的鄰里鄰居的笑話聲,交織在一處,好不熱鬧!
田大梅只覺太陽穴直突突地跳,她坐在裡屋,瞧這不安生的兒媳婦又開始唱大戲。
自田小水入門以來,四年的時間,家裡就沒個消停的時候,今兒不是這家來告狀,說你家的兒媳婦又順手牽羊了甚,明兒便是那一家來奚落,說你家的兒媳婦又在誰家蹭肉吃。
四年來,田大梅無時無刻不在後悔,當年哪怕花錢買個媳婦兒,也好過娶了這個不省事的。
都說妻賢夫禍少,如今金柱要同這麼個婦人過一輩子,日後分了家如何能頂門立戶自己過日子,栓子只怕也會被這婦人教得不成器,妻子不賢,只怕害了上下三代人不止!
最後,她實在忍無可忍,將孫子從地上一把拽了起來,又沖了上去,拽起田小水的衣裳,咬牙切齒道:
「好,今兒便如了你的意!金牛,你套了騾車去,將你大舅舅一家都接來。金柱,你把族中的族老們都請來,今兒咱便做個了斷。」
田小水一聽這話唬了一跳,她趕忙偷瞥了眼自家公婆的臉色,只知這回是鬧過了頭,立馬一骨碌自己爬了起來。
往日田小水再怎麼鬧,田大梅也會看在她爹娘的面上,高高舉起、輕輕放下,怎麼今兒竟像是要動真格了。
金柱與金牛兩兄弟皆立在原地,並未動,田大梅見了胸口的火又燒得旺了些,不禁怒火中燒:
「怎麼,她田小水我使喚不了,如今連你兄弟倆我也叫不動了?休妻也好,和離也罷,今兒我就是拼著同你們大舅撕破了臉,也要把這禍家的婦人送回她娘家!」
田大梅說著便要自己去套騾車,田小水見婆母這回竟來真的,慌得立馬跪地求饒:「阿娘,我錯了,都是我的錯!」
趙金牛也上來低聲勸:「阿娘,你瞅瞅,院外這樣多人,莫教旁人瞧了笑話。」
田大梅聽了這話,冷靜了些,她素來是個要強的,不肯叫別人看了自家的笑話去,眼下卻成了戲台子上的丑角一般叫人圍觀。
葛菊香在隔壁聽見了這頭的吵嚷,緊趕慢趕過來瞧好戲,一邊嗑著瓜子,一邊還不忘火上澆油:「哎喲!大侄媳婦,你怎地跪在地上?我怎麼隔壁屋裡頭就聽見,你婆母苛待了你,連塊肉也不肯給你吃?」
若是平日田小水聽了這話,怕是會做出一副吃盡苦頭的可憐樣兒來,恨不能叫全村的人都以為,她家婆婆是個兇悍容不下兒媳的。
可眼下,田小水只恨不能縫了葛菊香的嘴,她只得忙起了身,連連道:「阿嬸,原是我做錯了事兒,與婆婆無關。」
田大梅聽了葛菊香挑撥的話,當即便冷靜了下來,她拍了拍衣裳下擺的灰,回了裡屋戲謔道:「喲!弟妹今兒怎麼得空出來的,前陣子你去錢寡婦家裡捉姦,叫有財打個半死,如今身子骨大好了?」
眾人一陣鬨笑,誰都曉得,村裡的趙有財,根本不把她婆娘葛菊香當回事。
如今已然是明著同錢寡婦來往了,白日裡也沒個遮掩,就這般明晃晃進出錢寡婦家門。
葛菊香卻拿他沒法子,她娘家不得力,老父是個酒鬼,生母早逝,如今是家裡是繼母當家作主。
葛菊香面色一紅,想起了那混不吝的趙有財,當日在自己後腰上踹了一腳,自己是爬也爬不起來,還是叫人抬回家去的,鬧得全村都看了好大的笑話,如今後腰還有個淤血印子未散去,只隱隱作痛。
可再如何,葛菊香也不能叫田大梅看了她笑話去,只得死鴨子嘴硬道:
「你……你胡說些甚……我家有財,如今已改了。他前頭還對著我指天發誓,說是再不去那騷狐狸家了。
阿嫂還是管管你家這兒媳婦,我這做長輩的都看不下去了,前兒我聽說你家小水求著人大草,白白送她些鞋樣子。這般臉皮厚,當真是沒見過。」
葛菊香躲在院門口,只差沒隔著道門叫嚷了,她家的這個妯娌發起火來可不是鬧著玩的,若叫她揪住了,那是真往死里打,自己還沒個說理兒的地去。
「怎麼有財是同你這般說的,昨兒早上,我可還瞧見他從錢寡婦家裡出來?」
葛菊香當下便信了七八分,只是嘴上仍不肯落了下風:「休要在這胡唚,挑撥我們夫妻關係。」
「挑撥還是真話,你回去問一問不就知了?再說,你們二人的關係還用得著別人挑唆,我田大梅吃飽了可沒撐著,有那工夫編些沒影子的閒話。」
葛菊香愣在原地,不敢回嘴,她豈能不知田大梅說的都是真話,可自己如今也只能假作不知。
眼下她娘家回不去,若是激怒了趙有財,那騷狐狸再吹一吹枕邊風,自己就當真要領上一紙休書,出門去做乞兒了。
「田大梅繼續揶揄她:「我若是你,早就鑽進地縫裡去了,自家男人看不住不說,還叫那騷婦欺上門來。可千萬看緊了你家金寶,日後可別叫了別人做親娘。」
葛菊香這人又慫又蠢,偏生還愛出頭惹事,她哪裡是田大梅的對手,幾個回合下來,田大梅便叫她無話可說,只得灰溜溜地回了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