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了姑娘這話,咱們這心,便能放下一半了。」
寧妙蘭是個性子粗漏的,方才那點子尷尬,很快便被她拋到了腦後,還貼上來嚷著:
「嬸子下回做了什麼新鮮的,還要叫上我才是。
我阿娘說,我這人嘴刁,以往我家茶樓出了什麼新點心,也是叫我頭一個去嘗的。
但凡我說成,便沒有不成的。嬸子找我嘗吃食,保管放心!」
周韻有些哭笑不得,只是面對這樣一個坦誠可愛、毫不設防的小姑娘,實在狠不下心再說些什麼,只道:「那下回,便還請姑娘受累?」
「不累,不累,我是極快活的。」寧妙蘭臉上盈著一抹笑意,叫人瞧著心生歡喜。
……
近些時日,寧妙蘭總打著瞧瞧趙家葡萄樹的幌子,三天兩頭的往趙家跑,寧夫人也察覺了些異樣,只得苦口婆心規勸自家閨女:
「蘭兒,你如今也是及了笄的大姑娘了,平常讀書人家的女兒莫說大門,便是府里的二門也是不出的。
只守在閨房裡看看女則女戒、繡花寫字兒,為了就是修身養性,日後搏個端方嫻靜的好名聲,嫁個好人家。
雖說咱們商戶人家,不似世家大族一般重規矩,可你如何能日日地往別家跑,如今你都成了與你二哥哥一般的男子做派了。
寧夫人氣得鼻子都快冒了煙,只怪自己往日太慣著了,叫她如今對自己沒有一絲懼怕。
這丫頭是個不省心的,對自己的話,從來都是左耳進、右耳出,偏生她嘴又甜,自己回回都叫她哄了去,待回過神來,才驚覺又掉進這小丫頭的坑裡。
果不其然,寧妙蘭又開始發揮她三寸不爛之舌的功力:
「阿娘,我如今及笄了,在您身邊呆的日子,滿打滿算恐怕也就是一兩年了,有一日我若真嫁了,阿娘可捨得?」
寧妙蘭打小是在寧夫人跟前長大的,若要說與嫡子相比,那自是比不過的,嫡子將來要擔一族重擔,自己老了也得依靠他,自是她心中最為重要的之人。
可除卻嫡長子,便是家裡的嫡幼子,也不能像寧妙蘭這般討得寧夫人歡心。
當年寧妙蘭尚在她母親腹中,便有術士給她批了命勢,只道此胎必為女胎,是仙家座下金蓮轉世,將來是大貴的命。此女於寧家闔家都是有助益的,必得好生相待。
次年,寧夫人果然產下一女,寧坤大喜,大擺了三天流水席,此後寧家的生意也是一飛沖天。
寧坤更是對那術士所言深信不疑,便是生意場上的事兒再忙,日日地都要來逗弄一番自家小閨女,這也使得寧夫人在幾個姨娘跟前有了足夠的底氣。
這般寵著、護著,寧妙蘭不知不覺,長到了如今這及笄的年歲,瞅著就要嫁人了。
若說起初是因那術士所言,叫寧夫人在寧家站穩了腳跟,可後來十幾年的歲月,便是一名母親發自內心的珍視與愛重。
當年那般輕、那樣小小的一個,抱在手上的人兒,如今也要嫁人了,將來她也要做母親,受那生育之苦,每每想到這兒,寧夫人的心便軟作一團。
果然,寧夫人最是聽不得這話,一聽眼角便要濕了,她不言不語撩起袖子拭了拭眼角的淚,寧妙蘭見狀自責不已:明明曉得阿娘聽了這話,必會傷心難過,何苦在她跟前提呢?
「阿娘,我不去了!不去了!您莫要難受了。」
寧夫人欣慰一笑,這孩子自己沒白心疼:
「去吧,正如你所言,你在我與你父親膝下的時日也不多了,做別人家媳婦的日子可不好受。
如今趁著你還是姑娘家,便痛快去玩玩吧。只是千萬莫失了分寸,毀了名聲!」
「好阿娘,您是世上最好的阿娘!」寧妙蘭不想這事兒竟有轉機,當下便沒忍住,又如兒時一般撒嬌拍馬。
寧夫人瞧她這樣,猛地意識到:不好,一時不察,又中了這丫頭的計!
寧妙蘭瞅自家阿娘那懊惱的眼神,便知她想些什麼,她可不管這些,立馬噘起嘴耍著無賴:
「阿娘自己應下的,可不許反悔。君子一言,駟馬難追,還是阿娘教我的。我可不管,明兒一大早天不亮我就要去,明日趙家要殺年豬,我自小還從未見過。」
說罷,便一陣風似的,著急忙慌拉起銀枝就往外跑,寧夫人瞅這丫頭跑得比誰都快的背影,腦瓜子嗡嗡的:這哪裡是不舍自己,分明是不舍沒了玩樂的機會。
葛桂花明日回村里,妙蘭這般跟著去了,身邊就一個丫頭,寧夫人思忖片刻,還是有些不放心,招了招手:
「嬤嬤,你去,再給趙家打個招呼,煩勞他們明日多多看護著小姐,偷偷地去,避開小姐,莫叫她知曉了。」
「是,夫人。」
「小孩小孩你別饞,過了臘八就是年……」
孩子們成群嬉戲打鬧,鎮子處處瀰漫著過年的喜慶,這條街上平日最是繁華,如今一排望去一溜地掛上了花燈,拉上了紅綢,再過幾日估摸著對子也該貼上了。
大慶朝是個極重節慶的朝代,當今聖上下令,文武百官自年二十開始,諸臣各自歸家,直至來年正月十五後還朝,眾人或承歡膝下,或含飴弄孫,總歸是與家人共聚享天倫之樂。
周韻聽聞這項政令,當下便給這素未謀面的聖上,在心裡大大豎了個大拇指。
平常百姓家自然也是跟著聖上行事的,臘月十九,趙家食鋪便掛上了歇業的牌子。
今兒是年二十,周韻眾人起了個大早,天光微露,趙大湖便站在巷子裡蹙著眉瞅著寧家的方向,似乎在盼著什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