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天明叫人一語戳破了心中秘事，難免惱羞成怒：「千錯萬錯都是這婆娘的錯，今兒我便擰了她歸家去，日後定不再給你們添堵了。」
「大哥當真是扮豬吃老虎的聰明人，平日攛掇自家婆娘在前頭「衝鋒陷陣」，惡名叫她擔了，好處卻是自己實打實地得了。
旁人見了，也只說是阿嫂的不是，大哥自己卻摘得乾乾淨淨。」
「莫要胡言亂語，你……你要如何……」
翟天明不想，眾人面前竟叫一婦人看穿了自己，為免她說得更露骨，忙止住了她的話頭，只是面上的心虛卻是明晃晃的。
翟天剛瞧見翟天明這模樣，哪裡還有什麼不懂的，這分明是叫葛嫂子說中了。
他從未想過把自己大哥往壞處想，在他眼中，自家大哥一向憨厚老實，只是討了一房跋扈的媳婦兒，這才身不由己，只得叫他家那悍婦牽著鼻子走。
現如今仔細想一想，往日但凡妯娌間有個口角，大哥總是一副為難之態，至多不過嘴上說些無關緊要的，而後便退至一旁，並不十分盡力，事後還偷摸到自家來，只說盡力了，叫自家多擔待些。
上一回也是如此，分家時原就說定了的事，阿爹日後跟著大哥過活。
可待阿爹身子不好了，大哥又尋了個藉口，帶著糧將阿爹送到了自家。
來時說得好，他說阿爹想他們家的幾個孩子了，暫且在自家住上一段日子，誰料一住便是大半年，後頭更是絲毫沒有將阿爹接回去的苗頭。
兄嫂未主動提及，他們夫婦二人又如何能叫他們接回阿爹，一則不想傷了兄弟情分，二則怕阿爹以為他們嫌棄他，這事兒也就耽誤至今日。
反觀自己，瞧見自家大哥一副愁容，便總想著一家子至親骨肉，傷了情面，叫村里人瞧見了笑話，故而總叫自家婆娘香芽退讓些。
如今想來，這一切竟是大哥默許，甚至是他暗中推動的，自己當真是愚笨至極，除卻一味地委屈自家婆娘，如今，自家什麼也沒落得。
豈有家產你們得了，可照料老人的辛苦，卻叫他們落下了的道理。」
「公爹……公爹願意跟著老二家……」吳英姑知曉方才惹了大禍，眼下言語再不敢蠻橫了。
「瞧你們夫婦今日這做派，也能想到老人家在你家過的是怎樣艱難？香芽夫婦能容你們囂張至今日，想來翟家阿爺也是顧念了父子情分，並未將真相告知？」
周韻瞧翟天明與吳英姑這陡然降下來的聲調，便知自己猜的八九不離十。
一旁的翟天明卻坐不住了，他一向孝順，如今觀周韻言下之意，大哥與阿嫂竟是苛待了自家阿爹？
翟天剛當下只覺又怒又悲，他雙目含淚，眼底泛紅，聲音都有些發顫：
「大哥，我一向敬你、愛你，幼年時阿爺阿奶疼惜，將你從爹娘身邊接走養在他們膝下，這一養便是九年。
爺奶離世後，爹娘將你接回身邊教養，那時他們便時常教導我，這一生他們虧了你，你是我的親生哥哥，叫我無論多多讓著你些。
我八歲那年，咱們一道去水塘玩鬧，你將我推入塘中，我險些淹死，大哥難道以為我當真不知，你是有心還是無意？」
一聽這話，翟天明猛地抬了頭，一股驚懼席捲了他全身：「你……這是何意？」
「我年紀小不知事，可那一日村中卻有人瞧見了，你從我背後，將我親手推入塘中。此事你是故意而為，並非意外！」
「你……你既知曉，為何隱瞞至今，瞧我像個傻子一般做戲，你便快活麼？」
一行熱淚自面頰滾落，翟天剛如何也想不到，在自家大哥心中，他竟是這般的陰險小人：
「大哥，你何故如此揣度我與爹娘，咱們是血脈相連的親人哪！
當日你做下那事後，阿爹與阿娘將我喚了去，只是細細問了一番，並未告知我真相，只是日後刻意將我們二人隔開來。
及至我長大成人，阿娘才告訴我真相。為保我們兄弟親情，爹娘甚至向我下跪，只道是他們虧欠了你，當日不該在爺奶的央求下，叫他們帶走了你，如今將你的性子養得如此偏激。
他們求我瞧在兄弟的情分上，莫要與你計較，且你長大後性子也十分和善，孝順父母、愛護弟兄，想來是已經悔改了的。
故而分家一事，我不願與你多做糾纏，只當是我替爹娘補償了你。
可你，如何能苛待阿爹，阿娘如今已經去了，這世上只剩他一人孤苦，你如何生得這般狠心？」
說到此處，翟天剛已是梗咽不已，翟天明卻是不以為然，他抬起頭，眼神直逼翟天剛：
「狠心？究竟是何人狠心？我尚在襁褓之中，便叫爺抱了去，待我回了他們身邊，他們眼中便只有你。
我是家中長子，若沒有你，這家中的一切都是我的，家產是我的，父母也是我的，如今我給了你們兩畝地與跑馬場，你們夫婦合該感恩戴德，怎的還這般不知足？
那老貨即便去了我家中，也日日念叨著你家，他眼中分明沒有我，心裡只有你這一子。他既不歡喜我，我又何必心疼他？
你們夫婦不是莊裡出了名的孝順麼，既如此，我將他送到你們家中，你們應當歡喜才是，怎的竟也要將那老東西趕出家門去不成？可見，你們亦是嘴上的孝順罷了……」
「你小心天打雷劈，今日你這般行事，他日你的子孫未必不會學了你去！」
趙香芽瞧自家男人此番已是傷透了心，心中亦是悲憤交加，自家公公最是慈愛，恨不能將所有都給了子孫，偏生得了這麼個嘴硬心狠的兒子，當真是前世的孽緣！
「我這一生還未活明白，又如何知曉，還有來生！」
「大哥心狠至此，咱們兄弟今生緣分也該斷了，阿爹日後與你再無關係，我翟天剛自會供養，日後他病了痛了，我不要你使一個銅板子。
只是從前那樣的分家卻是做不得數的，照桂花嫂子所言，咱們重新立契分家，你若不同意，莫說里正，便是縣府那裡我也是要去求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