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或躺或坐，東倒西歪地鋪在城門下的空地上，破舊的草蓆、乾癟的包袱散了一地，衣衫襤褸的身影交疊著，連呻吟聲都微弱得像縷煙，偶爾有孩子的啼哭，也被大人慌忙捂住，只剩一片死寂的絕望。
「天啊……」趙大娘捂住嘴，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眼圈瞬間紅透，下意識地將小石頭往懷裡緊了緊，看著眼前的慘狀，心頭又酸又怕。
許時安快步走到許知夏身邊，聲音里滿是焦灼，壓著嗓子問：「怎麼辦？城門關得死死的，底下全是難民，根本進不去！」
許知夏的臉色沉得能滴出水來，眉頭緊蹙，目光掃過緊閉的城門和黑壓壓的難民，指尖下意識攥緊了腰間的匕首，周身的氣息都冷了幾分。
就在這時，小石頭怯生生地拉了拉趙大娘的衣角，小臉上滿是茫然和期盼，聲音細若蚊蚋：「娘，爹爹在這裡嗎？
這話一出，趙大娘猛地回過神，眼裡瞬間燃起一絲希冀，也顧不上周遭的恐懼了，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淚，牽著小石頭的手，便往難民堆里走，一邊走一邊四處張望，目光急切地在一張張面黃肌瘦的臉上掃過，似乎想從這密密麻麻的人堆里，找到那個熟悉的身影。
「他爹……他爹你在哪？」她的聲音帶著哽咽，又怕驚擾了旁人，壓得極低，卻滿是急切。
許知夏和許時安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無奈。
事到如今，也只能順著趙大娘的心意找找，哪怕只是安她的心。兩人立刻跟上，許時安握緊柴刀護在一側，警惕地留意著周遭的動靜，生怕混亂中出什麼意外；
難民堆里又悶又擠，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霉味和汗味，腳下更是磕磕絆絆，隨處可見散落的枯草和破舊的衣物。被驚動的難民，只是淡淡的看了幾人一眼，並沒有過多的關注。
趙大娘牽著小石頭，一步一挪，每看到一個身形相仿的男子，都要快步湊上去看一眼，可每次都是失望地回頭，眼裡的希冀一點點淡下去，卻依舊不肯放棄，執拗地在人堆里找著。
小石頭也學著趙大娘的樣子，小腦袋左右轉動，睜著亮晶晶的眼睛努力張望，嘴裡小聲念叨著：「爹爹，爹爹……」
「給口吃的吧……」
幾聲細弱的哀求從身側飄來，幾道枯瘦的目光黏在幾人身上，那眼神里裹著餓極了的渴望，卻又怯生生的，不敢靠近，只敢望著他們腰間的水囊，喉結無意識地滾動著。許知夏指尖微緊，但她知道不能給。許時安立刻往前站了半步，柴刀的木柄被握得咯吱輕響，那幾道目光便瑟縮著移開了，只剩低低的嘆息。
「娘，我渴！我渴啊！」
不遠處，一個孩童的哭聲突然炸響，撕心裂肺的，卻因缺水顯得有氣無力。
許知夏循聲望去，見一個婦人正將孩子緊緊摟在懷裡，她的嘴唇乾裂得翻著皮，滲著細密的血珠，抬手輕輕拍著孩子的背，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乖，別哭，睡著了就不渴了，睡著了娘就給你找水……」
孩子的哭聲漸漸低成嗚咽，小臉皺成一團，乾裂的小嘴還在張合著，看得人心頭髮揪。趙大娘的腳步頓了頓，眼圈又紅了，下意識地想掏水囊，卻被許知夏輕輕按住手腕——這水，不能拿。一旦鬆口，只會引來了麻煩。
趙大娘咬了咬唇，終究是忍下了，牽著小石頭的手又緊了緊，腳步沉重地繼續往前挪。
就在這時，一道略顯遲疑的聲音突然從斜後方傳來，帶著幾分不敢置信：「時安？是你嗎？」
這聲音熟得刺耳，許時安的身子猛地一僵，回頭的瞬間，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只見不遠處的斷牆根下，擠著幾個熟悉的身影——正是當初從許家村逃出來時，因為他找不到水和食物，被同村的族人拋下。為首的是里正的許根生，他身邊坐著都是許家村的村民。此刻都面黃肌瘦，衣衫比在村里時更破爛，見許時安回頭，一些人的臉上都露出了尷尬，還有幾分不易察覺的窘迫。
許根生拄著一根斷木，慢慢站起身，乾笑了兩聲：「真真是時安啊，這是知夏丫頭嗎？你們也到了？」看著一旁的許知夏，但是臉上抹得黑漆漆的，看不清模樣。
他的目光掃過幾人，見趙大娘和小石頭雖憔悴，卻好歹還算精神，再看許時安和許知夏手裡的柴刀、匕首，腰間的水囊也還鼓著，眼裡閃過一絲妒忌，還有幾分心虛。
方才那幾個喊著要吃的難民，見幾人竟是相識，便又低下頭，沒再作聲，只留著那孩童的嗚咽，在沉悶的空氣里飄著。
許時安看著他們，喉間滾了滾，吐出的話冷得像城門上的銅環：「我們道上走得慢，比不得你們腿腳快。」
一句話，便戳破了當初他們棄人而去的事實，許根生的臉瞬間漲紅，訕訕地摸了摸鼻子，竟還厚著臉皮往前湊了半步：「平安就好，我們後來也會後悔了，回去找你們已經找不到了，以後我們就一起走吧。」
還沒等許時安出聲，一旁個髒兮兮的漢子猛地從人堆里鑽出來，臉上沾著泥污和草屑，眼神直勾勾盯著許時安，幾步就湊了上來：「時安，真是你嗎？」
是許大昌。他粗糲的手掌一把攥住許時安的手腕，指腹的老繭磨得人生疼，那手心裡還沾著泥垢，帶著一股酸腐的汗味。
許時安嫌惡地猛地甩開，力道大得讓許大昌踉蹌了一下，嘴角扯出一抹冷嘲，字字帶刺：「這不是我的好大哥嗎？好久不見！」
許大昌也不介意他的冷臉，厚著臉皮往前湊了湊，目光黏在許時安腰間鼓囊的水囊上，喉結狠狠滾了兩下，聲音急切又諂媚：「時安，咱哥倆不說外話，你那還有吃的嗎？水也行，給哥一口，哥快渴死了。」
「沒有。」許時安想都沒想，語氣冷硬得沒有一絲餘地，「一口都沒有。」扔了餵野狗，他也不會給眼前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