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出發的時辰還有一炷香，許知夏便悄然睜眼，周身只有林風輕掃枝葉的輕響，守夜的人也只剩幾分倦意的警惕。她本想著趁小叔沒注意這邊，悄悄離開的，可沒走兩步。
「你幹嘛去？」
許時安的目光本凝著樹林外的黑暗，餘光瞥見她的身影，立馬轉了過來，便出聲問道。
「啊，哦，好。」許時安驟然反應過來，耳根瞬間漫上熱意，慌忙別開目光，手指下意識攥了攥身側的柴刀，連說話都帶了幾分結巴。
許知夏瞧著他這副窘迫模樣，唇角悄悄勾了勾，暗笑這小叔倒真是純情得很。她沒再多言，抬腳往樹林深處走，特意選了視野開闊又無旁人的方向，左右打量確認周遭無人窺探，指尖輕輕一動，身形便瞬間踏入了空間。
一進空間，許知夏先直奔靈泉邊，舀起一捧清冽的泉水猛灌一口，清甜的泉水滑過喉嚨，將連日來的燥熱與疲憊盡數衝散，她舒爽地喟嘆一聲：「舒服。」
身上的粗布衣衫沾著塵土、汗漬，混著一路的酸腐味，她早就忍無可忍，當即脫了衣衫，拿起一旁的水瓢沖洗起來，仔細搓洗著每一寸肌膚，把連日來的污垢都洗得乾乾淨淨。待從泉中出來，肌膚白皙細膩，瑩潤得連半點粗糙的痕跡都尋不到，眉眼間的倦意也散了。
她走到儲物的區域，翻出之前搜刮的衣物，挑了一身素色粗布短打，料子比身上的舊衣綿軟規整，瞧著實在不像是逃荒路上該穿的。許知夏毫不在意，隨手穿好，心裡想著出去沾點塵土便罷，這點小細節難不倒她。
收拾妥當，又從果籃里拎了根香蕉、一個蘋果，大口啃了起來，清甜的果香在嘴裡化開，是連日來啃干硬葛根、咽涼饃都不曾有過的滋味，她眯著眼細細嚼著，滿心都是滿足，好久沒嘗過這般新鮮的味道了。
待吃得盡興，許知夏斂了神色，默念一聲出去，身形便瞬間回到了樹林裡。她彎腰抓了兩把地上的黑泥，先往臉上、手上仔細抹了抹，又揉了揉衣角、袖口，把乾淨的衣衫弄得灰濛濛、黑漆漆的，瞧著與之前的狼狽模樣別無二致——可不能被人看出半點端倪，落了別人的算計。
確認身上再無半分破綻，許知夏才拍了拍身上的塵土，抬腳往老槐樹的方向走，腳步輕快了不少，連日來的疲憊一掃而空。
許知夏走到許時安身邊，將手裡的一個蘋果遞過去，聲音壓得極低：「吃完先睡會，我守著。」
許時安愣了愣，伸手疑惑地接了過來，指尖觸到圓潤微涼的果身，心裡滿是詫異——這蘋果瑩潤飽滿，可不是如今荒年裡能見到的東西，唯有大富人家才吃得起，她竟還有這般稀罕物？可瞧著許知夏沉穩的模樣，他終究沒將心中的疑惑問出口，只是默默攥著蘋果，張口咬了一大口。清甜的果肉在嘴裡化開，汁水滿溢，是從未嘗過的鮮爽滋味，他吃得格外珍惜，連最後啃得乾乾淨淨的果核，都攥在手裡捨不得丟掉，最後才用力的往前一丟。
這邊許時安靠著樹幹閉眼歇息，那邊郭子峰、郭長泉領著一個年輕後生走了過來，是來換守夜的班。守了上半夜的木冬見了，率先伸了個大大的懶腰，肩頭的酸意順著舒展的動作散了大半，嘴裡低低嘟囔了句「可算能歇了」，腳步輕快地往自己歇息的地方走；
黑鬼也從樹上輕捷地躍下，拍了拍身上的落葉，沒多說一句話，徑直找了塊樹根處躺下，轉眼便沒了動靜；
大壯和郭春生也收了手裡的傢伙，大壯瓮聲瓮氣地跟郭子峰幾人點了點頭，便往草地那邊挪，連眼皮都快睜不開了。
郭子峰三人也不耽擱，各自走到指定的角落，郭子峰依舊守北側，郭長泉站東側，郭子栓則去了南側，接替大壯的位置，三人凝神望著樹林外圍的黑暗，將守夜的職責接了過來。
不遠處的許大昌早熬得眼皮黏在一起，頭一點一點地晃，身子歪歪斜斜靠在樹幹上，實在撐不住，抬腳就往身旁下半夜值守的村民腿上踢了兩下，啞著嗓子不耐煩嚷嚷：「起來了，起來了！該你守了，輪到老子休息了！」
那村民睡得正沉，被踹得猛地一哆嗦，揉著惺忪睡眼懵懵起身，嘟囔著接過木棍往值守位置挪，半點不敢跟蠻橫的許大昌計較。許大昌見人走了，立馬往地上一癱，蜷著身子靠樹就睡，鼾聲沒片刻便輕響起來。
另一邊的許根生也早熬得眼底泛紅，強撐著最後幾分清醒，見下半夜守夜的人都到了位，確認周遭無虞，便也懶得挑地方，隨手找了塊離值守處不遠的樹根下，背靠著樹幹闔上眼，指尖還松松攥著那根木棍，即便睡去，也留著幾分警惕，沒敢徹底放鬆。
郭子峰守在北側，目光凝著遠處濃墨般的黑暗，忽然低聲嘆道：「臨安城都被流寇給占了，也不知道朝廷有沒有派兵下來？」
他的聲音不高，卻在寂靜的林間飄開，郭長泉在東側聞聲，輕輕頷首，眉頭擰得緊緊的：「誰知道呢，這荒年災荒連著來，朝廷怕是自顧不暇。先前聽說鄰縣的官兵剛調走，流寇才敢這麼肆無忌憚地占城。」
許知夏靠在槐樹下，指尖微頓，將兩人的話聽得分明。她抬眼望向臨安城的方向，夜色沉沉，連半點燈火都瞧不見，心裡也暗忖著——流寇敢占城，定是有幾分勢力，朝廷若真派兵，也不知是快是慢，這一路怕是比預想的更難走。
郭子栓蹲在南側的樹根旁，聲音里滿是憂慮：「萬一要是打起來了，他們這些百姓就更不好過了。流寇凶神惡煞，官兵打過來，亂兵之中，咱們這些手無寸鐵的，連躲的地方都沒有。」
這話戳中了幾人心底的擔憂，郭子峰沉默著，手不自覺攥緊了腰間的柴刀，掌心的薄繭蹭過冰冷的刀鞘：「走一步看一步吧，真要是打起來，便繞路走，總歸不能往刀尖子上撞。」
郭長泉輕嘆一聲，目光掃過樹林裡熟睡的老弱，眼底滿是無奈：「可不是嘛，帶著老人孩子，半點險都冒不得。只盼著朝廷能快點派兵，把這些流寇趕跑，還能有條活路。」
他們的低語聲壓得極低，卻還是飄到了不遠處許根生耳中。他本是闔著眼假寐，聞言眼皮動了動——若是臨安城真在打仗，那城裡的糧鋪、宅邸定是亂作一團，若是能混進去，說不定能撈到不少好處，總比在這荒郊野嶺啃葛根強。
許大昌的鼾聲依舊響著，半點沒被這些話驚擾，許時安靠在樹幹上，眉頭微蹙，顯然也聽到了幾人的對話，他悄悄睜開眼，看向許知夏的方向，見她依舊凝神望著外頭，才稍稍放下心，只是掌心的柴刀，又攥緊了幾分。
許知夏聽著幾人的愁緒，心裡卻比誰都清醒。朝廷的兵，遠水解不了近渴，流寇占城，只會燒殺搶掠，百姓從來都是最遭殃的。她指尖摩挲著袖中的匕首，心裡已然有了盤算——若是真遇上亂兵，便帶著小叔往偏路走，空間裡有糧有水，總比跟著大隊伍擠在一起送死強。
林間又恢復了寂靜，只有風過枝葉的輕響，還有守夜人偶爾的輕咳。只是方才那幾句低語，像一塊小石子，在每個人心裡都漾開了漣漪，原本就緊繃的心，又多了幾分沉甸甸的憂慮，連夜色，都仿佛更濃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