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知夏望著許時安眼底未散的紅血絲,沉吟片刻,輕聲道:「你先守上半夜,下半夜換我來,總得輪換著歇口氣,不然明天都沒力氣趕路。」
「好。」許時安應聲時,目光未離她分毫,掌心的柴刀攥得更緊了些。
夜色濃稠如墨,郭里正借著微弱的月光摸黑走來,身後跟著兩個青壯,正要安排守夜的班次。他瞥見槐樹下凝神戒備的許時安,又看了眼閉目養神的許知夏,原本到了嘴邊的安排,終究化作一聲輕嘆:「算了,你們倆出一個人就行,注意著些動靜就好。」
「等等。」許知夏倏然睜眼,叫住了轉身要走的郭里正。
郭里正腳步一頓,回身不解地看向她:「怎麼了?還有事?」
「郭里正,咱們現在離臨安城太近,還在流寇的巡查範圍內。」許知夏坐起身,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若是按原計劃明天一早趕路,天光大亮,目標太明顯,一旦遇上流寇的巡查隊,咱們帶著老弱,根本跑不掉,只會更危險。」
她的話像一塊石頭投入平靜的湖面,郭里正眉頭瞬間擰起,低頭沉思起來。片刻後,他重重一點頭:「你說得對,在敵人眼皮子底下白日趕路,確實是自曝行蹤。」他抬眼望向夜空,斟酌著道,「那就申時一過出發,這時候正是人睡得最沉的時候,夜色能掩護咱們,流寇的警惕性也最低。我這就挨個通知下去,讓大家都記著,到時動作輕些,別出岔子。」
「嗯。」許知夏點點頭,沒再多言,重新和衣躺下,只是雙手依舊攏在袖中,指尖觸到藏在裡面的匕首,才稍稍安心。
郭里正聽了許知夏的建議,轉身便召集了幾個青壯,沉聲道:「上半夜分四個方向守著,每人守一個角,都打起精神,有動靜立刻示警!」
話音剛落,木冬便率先邁步,腳步輕快地走到離老槐樹不遠的東側角落,靠著一棵粗樹站定,目光時不時往許知夏的方向瞟,顯然是特意選了個能暗中留意她的位置。
「大壯,你守南側,郭春生守北側。」郭里正指著兩個方向吩咐道。大壯瓮聲瓮氣地應了聲「好」,扛著砍柴刀走到南側邊緣,往地上一坐,後背抵著樹幹,像一尊鐵塔般穩穩噹噹;郭春生也連忙應聲,握緊手裡的木棍,快步走到北側,來回踱著步子,不敢有絲毫鬆懈。
許根生見狀,也跟著忙活起來,挨個兒點人補充守夜人手,輪到許大昌時,他立馬皺起眉頭,往後縮了縮,嘟囔道:「有他們幾個守著就夠了吧?這麼多人,還能有什麼岔子,我歇會兒不行嗎?」
「你這是把自己的命交到別人手上嗎?」許根生眼神一沉,聲音儘量壓著,帶著幾分怒氣,「流寇要是真闖進來,誰能護著你?不想死就乖乖守著,要麼自己保命,要麼等著被人宰!」
許大昌被他懟得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張了張嘴想反駁,卻被許根生凌厲的眼神懾住,終究沒敢再說話,不情不願地站起身,磨磨蹭蹭地走到離許根生不遠的地方,靠著樹幹坐下,嘴裡還在小聲抱怨著晦氣。
許根生懶得再理這個貪生怕死的蠢貨,轉頭又去安排其他人輪換,確保每個時辰都有人盯梢,不留半點漏洞。
另一邊,張翠翠早就拉著許跡找了塊相對平整的草地,鋪了塊破舊的麻袋片,娘倆蜷縮在一起躺了下來。許跡還在惦記著白面饅頭,小聲嘟囔:「娘,我還是想吃饅頭……」
「別念叨了!」張翠翠壓低聲音呵斥,「那丫頭精得很,咱們搶不過她,趕緊睡,養足精神,明天還得趕路呢,不然累垮了誰管你。」許跡撇了撇嘴,不敢再說話,往母親懷裡縮了縮,很快便睡著了。
許意就躺在不遠處的樹根下,她沒找什麼鋪墊,只是和衣而臥,抬手輕輕摸了摸自己勒得發紅的肩膀,指尖觸到皮膚時,傳來一陣輕微的刺痛。
許時安始終守在老槐樹下,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眼角的餘光卻總能瞥見許知夏安睡的身影。他能看到木冬時不時投來的目光,也能察覺到樹上黑鬼的視線,卻沒心思理會這些。
他將柴刀又攥緊了幾分,指尖因用力泛出青白,目光掃過樹林裡的每一處動靜,連風吹枝葉的細碎聲響都不肯放過。
夜露漸濃,沾濕了他的鬢角和粗布衣衫,帶來陣陣涼意,他卻渾然不覺,只是微微往許知夏的方向挪了挪,用自己的身影擋住那穿林的夜風。
不遠處的郭老太靠在樹幹上,半睜著眼睛,渾濁的目光落在許知夏和許時安的方向,嘴裡依舊小聲念叨著「活命的東西」,手卻死死攥著身側那小捆葛根,連睡夢中都不肯放鬆。
郭蘭挨著母親躺下,肩膀的酸痛讓她輾轉難安,卻不敢發出半點聲響,只能咬著唇,任由眼淚悄悄沾濕眼角,心裡盼著能早點走出這吃人的荒路。
郭子峰守在趙大娘和小石頭身邊,將自己的外衣蓋在熟睡的兒子身上,他靠在樹幹上,手始終放在腰間的柴刀上,目光凝著黑暗的深處,白日裡的堅定絲毫未減。
一旁的小石頭睡得不安穩,小手時不時攥緊郭子峰的衣角,嘴裡哼唧著「不怕,爹爹在」,惹得趙大娘悄悄抹了抹眼角,將兒子往懷裡又摟了摟,這日子什麼時候才是個頭?
郭里正安排完所有守夜的人手,又繞著樹林走了一圈,檢查著四個角落的值守,見木冬凝神望著外圍,黑鬼在樹上紋絲不動,大壯和郭春生也各自守著方向,才稍稍放下心。他走到囡囡身邊,小姑娘蜷縮在他懷裡睡得正香,小眉頭微微皺著,許是夢裡也在趕路,郭里正輕輕拍著她的背,動作溫柔,與方才安排守夜時的威嚴判若兩人。
槐樹下,許知夏看似睡得安穩,實則意識始終留著幾分清醒,能感受到身旁許時安沉穩的氣息,也能聽到他偶爾輕緩的呼吸聲,知道他在替自己遮著風、守著夜,心裡那根緊繃的弦,終是稍稍鬆了些。指尖觸著袖中的匕首,冰涼的觸感讓她保持著警惕,卻也因身旁人的守護,多了幾分踏實。
不遠處的許根生找了塊視野開闊的地方坐下,與許大昌隔著幾步遠,他沒睡,目光在樹林裡掃來掃去,時而落在值守的青壯身上,時而瞟向槐樹下的許知夏,眼底藏著說不清的算計,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身側的木棍,不知道在盤算著什麼。
許大昌捂著受傷的傷口,耷拉著腦袋,靠在樹幹上,眼皮不停打架,卻又不敢真的睡著,只能強撐著,嘴裡時不時嘟囔一句,滿是不情願。
整個樹林裡,除了守夜人的輕緩動作,便只有眾人均勻的呼吸聲和風吹樹葉的沙沙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