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時,郭里正瞅著林間漸透的晨光,腳下一轉便往外側的大馬路引,沉聲道:「流寇這會兒定還沒起,走大路省勁,能多趕些路,到前頭岔路再拐進林子躲著。」
這話合了眾人的心意,連日來在林子裡鑽來鑽去,腳下碎石枯枝硌得腳底板生疼,大路雖敞亮,卻勝在平坦好走。大夥悶頭跟上,肩頭的葛根硌著肉也顧不上,只無聲地扯著身邊的老人孩子,眼神里都是催促,恨不能一步邁出十里地。
許知夏跟在許時安身側,踩著大路的硬土往前走,餘光掃著隊伍前後,見人人都弓著背攥著葛根,腳步匆匆,連喘氣都壓著聲。許時安怕她跟不上,刻意放慢了步子,「可要跟你換換?」畢竟她的背簍比自己的重多了。
「不用,我力氣大著呢。」許知夏搖搖頭,她的背簍里可是就只有一個鐵鍋,葛根早就收到空間裡了。
這般疾走了兩里地,前頭郭里正率先停了腳,扶著腰大口喘氣,粗布衣衫早被汗浸透,貼在背上:「歇、歇會兒!離林子遠了,暫、暫時安全。」
話音落,眾人跟散了架似的,紛紛把葛根往地上一扔,癱坐在路邊的土坡上,有人直接躺平,手腳大張著,嘴裡直哼唧,連抬手擦汗的力氣都沒了。小石頭扒著趙大娘的胳膊,小臉煞白,嘴唇乾得起皮,啞著嗓子喊:「娘,渴……」
許知夏也順勢站在許時安身邊,假裝抬手揉了揉肩頭,目光落在眾人腳邊那一堆干硬的葛根上,眉頭微挑,揚聲開口:「這葛根,別再省著了,現下就吃,多吃點。」
眾人愣了愣,許大昌剛要嘟囔「吃完了往後吃啥」,就聽許知夏繼續道:「真要是遇上流寇,這東西扛在身上是累贅,跑都跑不快,到頭來白費功夫背這麼遠,不如填進肚子裡,攢著力氣趕路才是實在的。」
這話點醒了眾人,郭里正一拍大腿,粗聲道:「知夏說得對!都別摳搜了,吃!吃飽了才有力氣躲流寇、趕路程!」
趙大娘最先動起來,伸手扒開一個最大的葛根,掰了半截遞到郭子峰手裡,眉眼間帶著急切:「快吃,趁熱嚼,吃飽了才有力氣護著咱娘倆。」
郭子峰也不推辭,接過來就大口啃,干硬的葛根磨著牙齦,他卻嚼得格外用力,嘴裡總算沒那麼幹了。
「娘,我也要!」小石頭伸著小手拽趙大娘的衣角,趙大娘笑著應下,挑了個細些的,一點點剝去外皮,遞到他嘴邊,小石頭小手接了過來,張口咬了一小口,鼓著腮幫子慢慢嚼。
趙大娘欣賞的笑了笑,也給自己扒了一個,大口咬上一口,「比樹根好吃多了。」
小石頭抬起頭,給趙大娘回了一句「好吃!」
一旁的趙小芳見狀,也撿了兩個飽滿的葛根,麻利地剝了皮,一個塞給郭長泉,一個遞到郭里正手裡,聲音脆生生的:「快吃,還有不少呢,夠墊肚子的。」
郭里正接過來,沖她點了點頭,大口啃了起來,嘴角沾了不少葛根的碎渣,總算活過來了。
郭長泉推了推她手裡的葛根:「你也吃,別光顧著我們。」
「還有呢!」趙小芳把葛根又塞回他手裡,自己又扒拉了一個,低頭剝起皮來。
「娘,我也餓了。」囡囡扯著趙小芳的衣角,亮晶晶的眼睛瞅著她手裡的葛根,小嘴巴抿著,滿是期待。
趙小芳軟了眉眼,把剛剝好的葛根掰了小半截,遞到囡囡嘴邊,柔聲哄著:「來,慢點吃,別噎著。」囡囡張口咬了一口,小眉頭皺了皺,卻還是乖乖嚼著,小手抓著趙小芳的衣角,吃得格外認真。
許時安也撿了個葛根,剝了皮遞到許知夏面前,低聲道:「你也吃點,墊墊肚子。」許知夏接過來,掰了一半還給他,兩人並肩站著,慢慢嚼著葛根,清甜中帶著微澀的滋味在嘴裡化開,倒也解了幾分飢乏。
許根生和許大昌見狀,也不再猶豫,各自扒了葛根吃起來,許大昌吃得急,噎得直翻白眼,拿手捶著胸口,卻還是不肯放慢速度。
張翠翠拉著許跡,挑了個軟些的葛根,剝了皮遞給他,許跡雖還有些不情願,卻也知道餓,張口吃著,不再哭鬧。
許意蹲在路邊草叢的陰影里,指尖捏著塊粗糙的葛根皮,一點點往下撕著。她眼角的餘光總忍不住往張翠翠那邊瞟,見對方只顧著給許跡擦嘴角的碎屑,眉頭都沒皺一下,全然沒有要責備她的意思,懸著的心才徹底落下,動作也麻利了幾分。
她特意挑了個最粗最大的葛根,兩手攥著使勁一掰,「咔嚓」一聲,嫩白的芯子露了出來,帶著淡淡的清甜氣息。這是她頭一回吃上這麼大的葛根,往日裡要麼只能挑一些小的,此刻這清甜的滋味在舌尖化開,她忍不住眯起眼,大口嚼了起來,連帶著腰杆都挺直了些,再沒有先前的怯懦。
隊伍里剩下的人也都沒了顧忌,紛紛涌到葛根堆旁,專挑那些粗壯飽滿的下手。有人乾脆盤腿坐在地上,把葛根擱在膝蓋上,雙手按著就大口啃咬,碎屑順著嘴角往下掉也顧不上擦;有人嫌剝皮麻煩,乾脆連薄皮一起嚼,臉上卻滿是痛快——這荒年裡,能有口紮實的吃食填肚子,哪裡還顧得上講究。
郭老頭坐在土坡上,手裡的葛根啃得「咔嚓」作響,嚼著嚼著忽然揚著嗓門嚷嚷起來:「這葛根是不賴,甜絲絲的!可要是能安穩下來,有間屋子遮風擋雨,再喝口熱粥配鹹菜,那才叫真的香呢!」他的聲音帶著幾分沙啞,卻在喧鬧的咀嚼聲中格外清晰,引得不少人跟著點頭,眼神里都泛起幾分對安穩日子的期盼,卻也只是一瞬,又低頭埋頭啃起了葛根。
郭老太拉著郭蘭,在葛根堆里翻揀了好一會兒,終於挑出一個又粗又長的,兩人拿出柴刀,用力一砍,幾下後就分成了兩段,各自攥在手裡。郭老太一邊嚼,一邊含糊不清地對郭蘭說:「多吃點,這都是咱娘倆一路背過來的,要是路上不慎丟了、被流寇搶了,那才真叫虧大了!」
郭蘭點點頭,用力咬了一大口,葛根的汁水順著喉嚨滑下去,解了不少乾渴,她望著手裡剩下的半截葛根,只覺得每一口都得嚼仔細了,不能浪費半點。
許知夏慢慢嚼著手裡的葛根,目光卻掃過滿地散落的碎屑和剝下來的粗皮。這大路雖暫時安全,可這些痕跡太明顯,若是被流寇的巡查隊撞見,一眼就能看出有人在此停留過,說不定會順著蹤跡追上來。她咽下嘴裡的食物,便對身旁的許時安說:「小叔,待會兒吃完,咱們把地上的殘渣收拾一下。」
許時安愣了愣,隨即反應過來,點頭應道:「好,免得留下痕跡。」他低頭看了看腳邊的碎渣,又望了望遠處的路,頓時明白了許知夏的顧慮。
郭里正剛啃完一截葛根,聽見兩人的對話,也跟著高聲道:「大夥都聽著!吃完的葛根皮、碎渣都歸攏到一處,要麼埋進土裡,要麼用石頭壓上!別留下痕跡,免得被流寇盯上!」
眾人聞言,紛紛應和。待吃得差不多了,便有人主動拿起石塊挖坑,有人彎腰撿拾地上的碎屑和粗皮,就連小石頭也學著大人的樣子,把腳邊的碎渣往坑裡扒。許知夏和許時安也動手,兩人默契地分工,一個撿拾,一個填埋,動作麻利。
不一會兒,滿地的痕跡便被清理乾淨,只留下些許踩踏的腳印,被路邊的野草稍稍遮掩,若不仔細瞧,倒也看不出曾有大批人在此停留過。
郭里正檢查了一圈,見沒留下什麼明顯痕跡,才鬆了口氣,拍了拍手道:「行了,都歇夠了吧?該趕路了!前頭岔路拐進林子,爭取天黑前找個隱蔽的地方落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