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走了五天。
沈茯苓的野菜知識用得差不多了,人也快到極限了。
因為餓,小谷又開始哭。哭得嗓子都啞了,還在哭。
小穗不哭了,但走路的時候晃,像一棵被風吹歪的小苗。
沈茯苓把最後一把野菜煮了,三個姐弟分了。
她把自己那份倒了一半給小谷,又倒了一半給小穗,最後剩下的還不夠塞牙縫。
「姐姐你沒吃。」小穗看著她。
「姐姐不餓。」
「你每次都說不餓。」
沈茯苓看了妹妹一眼。
這丫頭什麼時候學會頂嘴了?
「吃了。別廢話。」
小穗癟了癟嘴,沒再說話,端著碗一小口一小口地喝。
前面就是清水鎮了。
沈茯苓在地圖上——如果那也叫地圖的話,一塊從死人身上撿來的破布片,上面畫著歪歪扭扭的路——估算著,再走一天就能到。
到了就有粥棚。
就有飯吃。
但這最後一天,最難熬。
路上的人越來越多了。都是從四面八方匯聚過來的流民,有的往南走,有的往北走,誰也說不清哪個方向有活路。
沈茯苓看見前面圍了一群人,不知道在看什麼。她沒湊過去,拉著弟妹繞開了。
小穗問:「姐姐,他們在看什麼?」
「不管我們的事,別看。」
她不想惹事。在這種地方,人多的地方就是麻煩多的地方。
但她繞不開的事,還是來了。
晚上紮營的時候,一個男人帶著兩個人過來了。
那男人三十來歲,膀大腰圓,臉上有一道疤,從額頭斜到下巴。
他走到沈茯苓的火堆前面,蹲下來,看著小穗和小谷,眯了眯眼。
沈茯苓沒說話。
「大人呢?」
「死了。」
「嘖。」疤臉男人嘖嘖兩聲,「可憐。哪個村的?」
「跟你沒關係。」
疤臉男人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很假,像臉上那道疤一樣歪。
「小丫頭脾氣挺沖。」他說,「行,我不跟你廢話。你那個妹妹,三斗米,換不換?」
沈茯苓的手摸到了腰後的那把柴刀。
「不換。」
「五斗。」
「不換。」
「十斗。」
「我說不換,你是聽不見嗎?」
疤臉男人臉上的笑沒了。
「丫頭,你可想好了。十斗米,夠你們仨吃半個月。你不換,你們仨可能就餓死在這路上。一個丫頭片子,值什麼——」
他的話沒說完。
因為沈茯苓站起來了。
她站起來的時候,疤臉男人才發現這丫頭不矮,甚至比他矮不了多少。
她臉上沒什麼表情,就那樣直直地看著他,手裡端著一個碗。
碗裡是綠色的糊糊。
「喝一碗?」沈茯苓說。
疤臉男人皺了皺眉:「什麼玩意兒?」
「野菜湯。」
「野菜湯?」疤臉男人嗤了一聲,「我們有的是吃的,不稀罕你這點——」
「我不是請你喝。」沈茯苓打斷他,「我是告訴你,你如果不走,下一碗就是這個。」
她指了指旁邊。地上放著一小捆翠綠的植物,葉子細長,開著小黃花,看起來鮮嫩可口。
「知道這是什麼嗎?」
疤臉男人看了一眼,沒認出來。
「薺菜?」他身後一個人說。
「不是薺菜。」沈茯苓說,「薺菜的葉子是圓的,這個是長的。這個叫毒參。」
她蹲下來,掐了一片葉子,放在火上烤了烤,葉子冒出一股刺鼻的氣味。
「這東西的根最毒,葉子次之。吃一口,一刻鐘之內喉嚨發麻,半個時辰內全身抽搐,兩個時辰內如果不灌綠豆湯催吐,就沒救了。」
她把葉子丟進火里,火苗躥了一下。
「我盯了你三天了。」沈茯苓說,「你每天傍晚都在這一帶轉,專門找落單的小孩。今天你盯上了我妹妹。」
疤臉男人的臉沉了下來。
「你猜,這碗野菜湯里,有沒有毒參?」
疤臉男人盯著那碗綠糊糊,慢慢地站了起來。
「算你狠。」他往地上啐了一口,轉身走了。
走了兩步,又回頭。
「丫頭,你這樣的,活不長。」
沈茯苓沒理他。
等他們走遠了,她才慢慢坐下來。
手還在抖,氣得發抖。
小穗一直沒說話,這時候才開口。
「姐姐,那個東西真的有毒嗎?」
「有。」
「那……我們的湯里……」
「沒有。」沈茯苓說,「那碗裡只有薺菜。」
「那你為什麼說有?」
「因為我說有,他就不敢喝了。」
小穗想了想,點了點頭。
「姐姐好聰明。」
沈茯苓沒應聲。
她靠在大樹幹上,閉上了眼睛。努力控制著手恢復平常。
腦子裡在轉——毒參她真的認識,那東西長什麼樣、長在哪、怎麼用,她都知道。
但她希望自己永遠用不上。
這個世道,逼人變成最不想變成的樣子。
她想起了那天晚上趙老鐵的話——「丫頭,你是個好娃。」
好娃?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得帶著弟妹活著走出去。
…………
日子一天一天過,路一段一段走。
沈茯苓帶著弟妹,在流民隊伍的邊緣跟著,不遠不近。
她始終和人群保持一個距離——近了會被卷進去,遠了又怕遇到劫道的。
這個距離她拿捏得很準,像上輩子做實驗調溫度一樣准。
快到清水鎮了。
但沈茯苓高興不起來。
因為她發燒了。
前天晚上著了涼,昨天嗓子開始疼,今天早上醒來的時候,腦袋沉得像灌了鉛。
她摸了摸額頭,有點燙,但不是高燒——還好。
她在腦子裡翻了一遍藥方。
蒲公英退燒,金銀花消炎,柴胡解熱。
問題是,這些東西現在長什麼樣、長在哪,她知道;可現在這個季節,這些東西都枯了。
沒有藥。只能硬扛。
她沒告訴小穗。
早上起來,她照常生火、煮野菜、把弟妹餵飽,然後收拾東西上路。
一切和昨天一樣,只是走得慢了一些。
小穗看出來了。
「姐姐,你臉色不好。」
「風吹的。」
「你走路晃。」
「路不平。」
小穗不說話了,但一直盯著姐姐的背影。
中午歇腳的時候,沈茯苓靠在土坡上,閉著眼睛歇了一會兒。就一會兒。
醒來的時候,身上多了一件衣裳。
是小穗的外衣。
那丫頭只穿了一件單衣,蹲在旁邊,把弟弟摟在懷裡,縮成一團。
風很大,她嘴唇都紫了。
沈茯苓把衣裳拽下來,裹回小穗身上。
「你幹什麼?」
「姐姐冷。」
「我不冷。」
「你騙人。」
沈茯苓看著妹妹。六歲的丫頭,仰著臉看她,眼睛裡全是倔強。
「穿上。」沈茯苓說,「我不冷。」
「你手都是涼的。」
「那是剛才洗了手。」
「你沒洗手。」
沈茯苓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這丫頭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能說了?
她沒再脫那件衣裳,但也沒穿——她把衣裳搭在小穗和小谷身上,把他倆裹在一起。然後自己在火堆邊坐著,把柴火往中間攏了攏。
火旺了一點,但風太大,熱氣還沒到身上就被吹散了。
小穗從衣裳下面伸出一隻手,抓住了她的衣角。
「姐姐,你也進來。」
「地方不夠。」
「夠。你瘦。」
沈茯苓低頭看了看妹妹。
小穗的眼睛亮亮的,像兩顆黑葡萄。
她嘆了口氣,擠了進去。
三姐弟擠在一起,衣裳蓋在三個人身上。
衣裳太小了,蓋不住三雙腳,腳露在外面,凍得發紅。
但身上暖了一點。
小谷已經睡著了,小穗也迷迷糊糊的,嘴裡含混地說了一句什麼,聽不清。
沈茯苓沒睡。
她盯著火堆,想著明天到了清水鎮,第一件事是找粥棚,第二件事是找藥鋪——得給弟妹看看,萬一路上染了什麼病,可以早治。
她又摸了摸額頭。還是燙。
她把手縮回衣裳里,握著小穗冰涼的手。
明天,明天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