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
清水鎮比沈茯苓想像的大,也比她想像的破。
鎮子不大,一條主街從南到北,兩邊是店鋪、茶館、客棧,但大半都關著門。
街上的人倒是不少——大部分不是鎮上的人,是和他們一樣從各地逃過來的流民。
粥棚設在鎮口的空地上,兩口大鍋架在火上,冒著熱氣。
管事的是個四十來歲的瘦高個,穿著官差的衣服,腰裡別著刀,指揮幾個壯丁維持秩序。
沈茯苓帶著弟妹排在隊伍里。
前面有百十來號人,隊伍走得慢,但一直在動。
小谷餓了,哭了一會兒,被小穗哄住了。
「小谷乖,馬上就有粥喝了。」
「真的嗎?」
「姐姐說的。」
小谷看向沈茯苓。
沈茯苓點了點頭。
「真的。」
一刻鐘後,他們排到了。
官差看了一眼三姐弟,皺眉,拿勺子在鍋里攪了攪,舀了三碗粥。
粥很稀,米粒數得清,但至少有鹹味——沈茯苓嘗了一口,裡面有鹽,還有一點菜葉子。
小谷抱著碗不撒手,喝得滿臉都是。
小穗喝得慢,一口一口地抿,喝了一半就停了。
「怎麼不喝了?」沈茯苓問。
「留著晚上喝。」
「不用留。明天還有。」
「真的嗎?」
沈茯苓頓了一下。
她不確定。
明天的粥棚還開不開,她不確定。
她們明天還能不能排上隊,她不確定。
但她看了看小穗的眼睛,點了點頭。
「確定。喝吧。」
小穗這才把剩下的喝完。
沈茯苓喝完自己那碗,把碗還了。
她沒吃飽,但夠了。
她帶著弟妹在鎮上轉了轉。
鎮子不大,但該有的都有——藥鋪、雜貨鋪、當鋪、客棧。
她在一家雜貨鋪門口停下來,看了看裡面擺的東西:鹽、醋、粗布、針線、火摺子、草鞋。
她摸了摸兜里。還有幾個銅板,是娘留給她的,一直沒捨得花。
「老闆,鹽怎麼賣?」
「二十文一斤。」
太貴了。
沈茯苓在心裡算了一下,她的銅板加起來不到五十文,買鹽就不夠買別的。
「來十文錢的。」
老闆稱了半斤鹽,拿草紙包了遞給她。
沈茯苓又買了一包針線、兩雙草鞋。
銅板花得差不多了,她掂了掂剩下的幾文,收進了懷裡。
晚上,她們在鎮外的破廟裡過夜。
破廟不大,供著一尊不知道什麼菩薩,臉都看不清了。
屋頂破了一個洞,看得見天。但四面牆還在,能擋風。
廟裡已經住了幾家流民,各自占了一角。
沈茯苓找了個靠牆的角落,把東西放下,讓小穗和小谷坐下。
「姐姐,我們明天去哪?」
「明天再說。」沈茯苓把草鞋遞給她,「試試合不合腳。」
小穗的鞋早就磨破了,腳上全是繭子和水泡。
她穿上新草鞋,走了兩步,笑了。
「合腳。」
小谷也換了新鞋,高興得在地上跺了兩腳。
沈茯苓靠在牆上,看著弟妹,腦子裡在想明天的事。
粥棚還能開幾天?鎮上有沒有招工的?
她的銅板快花完了,不能再坐吃山空。得找活干。
她想到了趙老鐵的那把刀。
打鐵她不會,但種地她會。
問題是,這裡沒有地。
她閉上眼睛,繼續想。
想出一件事。
鎮上那些關著門的店鋪——為什麼關了?是因為沒有生意,還是因為沒有貨?
如果是因為沒有貨,那她可以試著找找路子。
上輩子的經驗告訴她,在饑荒年代,最值錢的東西不是糧食,是信息。
哪裡有糧,哪裡能買到便宜的東西,哪條路能走通——這些信息,比糧食還珍貴。
她知道的信息不多,但夠用了。
比如,她知道再過半個月,南邊會有一批賑災糧運過來。
這是她在流民隊伍里聽說的,傳消息的人說是從官府內部漏出來的,真假不知道。
但如果這是真的,那她就可以提前做好準備——提前到南邊的鎮子等著,而不是在北邊等死。
比如,她知道有一種野菜叫「馬齒莧」,能曬乾了存著,冬天沒東西吃的時候拿出來煮。
這東西清水鎮旁邊的地里就有,沒人認,她可以帶著弟妹去采。
一件一件。
她睜開眼睛,看著頭頂破洞裡那一小塊天。
天已經黑了,星星出來了。
她想起了上輩子看過的紀錄片——《荒野求生》。
那時候她當娛樂節目看,覺得貝爾吃蟲子挺好玩的。
現在她才知道,那不是娛樂,那是保命的本事。
如果她知道怎麼鑽木取火就好了。
如果她知道怎麼設陷阱抓兔子就好了。
如果她知道怎麼辨別更多野菜就好了。
可惜,她不是貝爾。
她只是一個農學生。
但她這個農學生,知道怎麼讓莊稼長得更好。知道怎麼改良土壤,知道怎麼育種,知道怎麼防治病蟲害。
這些知識,在逃荒路上沒用。
等到了有地的地方,就有用了。
沈茯苓把這個念頭按進心裡,像把一顆種子按進土裡。
等到了有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