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茯苓去了粥棚。
粥還開著,米還是一樣的稀。
她端著碗喝的時候,聽見旁邊兩個流民在說話。
「聽說了嗎?南邊的賑災糧到了。」
「哪個南邊?」
「安平縣。離這大概六十里。」
「真的假的?」
「我表哥昨晚從那邊過來的,他說安平縣的粥比這稠多了,還能領到餅。」
沈茯苓端著碗,沒動,耳朵豎著聽。
「安平縣?那不是……安寧縣的地界?」
「對,安寧縣管的。安寧縣的縣令姓周,聽說是個好官。」
「好官?這個世道還有好官?」
「你愛信不信,反正我明天就往南走。」
沈茯苓把粥喝完了,把碗還了。
她在廟門口坐了一會兒,曬著太陽,想事情。
六十里。
她和弟妹走得慢,得走三天。
到了那邊……萬一沒有粥棚了呢?萬一那個消息是假的呢?萬一那個「好官」只是以訛傳訛呢?
她把這些「萬一」一個一個想了一遍,還是決定:走。
留在清水鎮,銅板花完了就是死路。
往南走,至少還有可能。
她回破廟收拾東西,帶著弟妹上路了。
走到鎮口的時候,被人攔住了。
「站住。」
一個穿綢衫的中年男人站在路口,身後跟著兩個家丁。
他上下打量著沈茯苓,目光從她臉上滑到她手裡的包袱上,又滑到小穗和小谷身上。
「你們是逃荒的?」
沈茯苓沒說話。
「我是鎮上的米商。」綢衫男人說,「姓錢。你們要是沒地方去,可以到我家幫工。管飯,一天三頓。」
沈茯苓看著他。
「什麼活?」
「你和你妹妹,跟我走。你弟弟嘛——」他看了一眼小谷,「太小了,幹不了活,不要。」
「不要我弟弟?」
「不要。」
沈茯苓搖了搖頭。
「那算了。」
錢老闆皺眉:「丫頭,你可想好了。你帶著兩個小的,能找到什麼活?你妹妹六歲了,能幹不少活。你弟弟也可以——」
「我說算了。」
沈茯苓繞過他,拉著弟妹往前走。
錢老闆在後面喊:「三天!你後悔了可以來找我!三天之內有效!」
沈茯苓沒回頭。
走了半里路,小穗拉了拉她的衣角。
「姐姐,那個人說的是不是真的?我們是不是真的找不到活?」
「能找到。」
「什麼時候?」
沈茯苓沒回答。
她也不知道什麼時候。
但她知道,不能把妹妹送到一個陌生人家裡去幹活。
六歲的丫頭,給人幫工?
她見過那樣的孩子——瘦得皮包骨,眼裡沒有光,像一具會走路的屍體。
她寧可帶著弟妹死在路上,也不會讓小穗變成那樣。
又走了一個時辰,沈茯苓在路邊歇腳,把草鞋脫了,腳上全是水泡。
她把針線包拿出來,拿針挑破了水泡,擠出水,用布條纏上。
小穗看著她,眼裡全是心疼。
「姐姐,疼不疼?」
「不疼。」
「你又騙人。」
沈茯苓看了妹妹一眼,沒忍住,嘴角彎了一下。
「學會頂嘴了。」
「跟你學的。」
沈茯苓把草鞋穿上,站起來,拉了拉弟妹的手。
「走。天黑之前要到下一個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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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走了三天,沈茯苓帶著弟妹到了安平縣。
安平縣比清水鎮大,也比清水鎮熱鬧。
街上有行人,有車馬,甚至有挑著擔子賣菜的小販。
沈茯苓站在街口,眯著眼睛看了一會兒。
有人賣菜,說明這一帶不缺糧。
不缺糧,就有活路。
粥棚在縣衙門口,隊伍排得很長,但秩序比清水鎮好。
管事的不是官差,是一個穿青衫的讀書人,拿著本子在登記,每發一碗粥就在本子上畫一道槓。
沈茯苓排了半個時辰,領到了三碗粥。
粥比清水鎮的稠,米粒多,裡面還加了豆子。
她端著碗喝的時候,聽見旁邊有人在議論。
「周縣令是個好官啊。聽說他從自己俸祿里拿錢出來買米,就是怕粥不夠喝。」
「可不是嘛。我表哥在鄰縣,那邊的粥稀得能照見人影。」
「咱們算是運氣好,逃到了這兒。」
沈茯苓把粥喝完,把碗還了。
她想了想,沒急著走,在縣衙門口站了一會兒。
那個穿青衫的讀書人還在登記,忙得滿頭大汗。
她看著他手裡的本子,發現上面的字寫得很好看——一筆一划,端端正正。
她上輩子也練過毛筆字。
這輩子沒機會寫,不知道還會不會。
「姑娘,還有事嗎?」讀書人抬頭看她。
「請問,這附近有招工的嗎?」
讀書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腰後的柴刀上停了一下,又移開了。
「你多大了?」
「十五。」
「會幹什麼?」
「會種地。」
讀書人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會種地?你?」
「會。」
「小丫頭,這年頭誰不會種地?」
沈茯苓沒接話。
她知道自己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
在這年頭,「會種地」不是什麼本事,是個人就會。
但她的「會」,和別人不一樣。
她沒解釋。
「那您知道有什麼活幹嗎?」
讀書人想了想,指了指街那頭。
「那邊有個藥鋪,好像在招人碾藥材。你試試。」
「謝了。」
沈茯苓帶著弟妹往藥鋪走。
藥鋪不大,門口掛著一面幌子,寫著「濟世堂」。
她推門進去,一股藥味撲面而來——苦的、澀的、辛的,混在一起,有點沖。
掌柜的是個五十來歲的老頭,戴著眼鏡在櫃檯後面算帳。
聽見門響,抬頭看了一眼。
「看病?」
「不看病。您這招人嗎?」
「你?」
「嗯。」
掌柜的上下打量她,目光從她臉上滑到她身後的弟妹身上,皺了皺眉。
「我這要的是碾藥材的活。力氣活,你幹不了。」
「我幹得了。」
「你看你這身板——」
「我幹得了。」
掌柜的看了她一會兒,嘆了口氣。
「行,試試。碾一斤藥材,給兩文錢。你帶著兩個小的,別耽誤我生意。」
沈茯苓把弟妹安頓在櫃檯後面的角落,讓他們坐著別動,然後跟著掌柜的去了後院。
後院堆著一麻袋一麻袋的藥材,地上擺著幾個碾槽,鐵的,沉甸甸的。
她開始碾。
左手扶著碾槽,右手推著碾輪,一下一下,用力,均勻。
一開始不順手,碾了十幾下就找到了感覺。
她上輩子在實驗室磨過樣品,那個活兒和這個差不多——要耐心,要均勻,不能急。
掌柜的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還行。天黑之前碾完這一筐,給你十文。」
沈茯苓沒說話,繼續碾。
碾了一個時辰,手磨出了血泡。
她沒停。
又碾了半個時辰,血泡破了,血糊在碾輪上。
她換了只手,繼續碾。
天快黑的時候,她碾完了。
掌柜的過來檢查,拿手指拈了拈粉末的粗細,點了點頭。
「可以。」他從錢櫃裡數出十文錢,放在她手心裡。
沈茯苓握著那十文錢,手心黏糊糊的——是血。
她沒擦,把錢收進懷裡,去櫃檯後面找弟妹。
小穗抱著小谷,坐在角落裡,兩個人都沒動。
「姐姐,你手流血了。」
「沒事。」
她蹲下來,把兩個孩子的衣裳整了整,帶著他們出了藥鋪。
天已經黑了,街上的店鋪開始上門板。
她找了家客棧,問了問價——最便宜的通鋪,一晚上五文錢,三個人擠一鋪。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掏了錢。
今晚睡地上太冷了,弟妹受不了。
客棧的通鋪在地下室,沒有窗戶,悶得慌。
但被褥是乾的,沒有虱子,這就夠了。
沈茯苓把小穗和小谷塞進被窩裡,自己坐在床邊,沒躺下。
她把那十文錢又拿出來數了一遍。
十個。
加上之前剩下的,一共十七文。
她花五文錢買了三個粗餅,留著明天吃。
還剩十二文。
十二文。
她閉上眼睛,躺了下去。
小穗的手伸過來,攥住了她的衣角。
「姐姐,明天還去藥鋪嗎?」
「去。」
「能賺多少錢?」
「十文。」
「十文能買什麼?」
「能買三個餅。」
小穗安靜了一會兒。
「那後天呢?」
「後天再說。」
小穗不問了。
沈茯苓聽著妹妹的呼吸聲慢慢變得均勻,知道她睡著了。
她沒睡。
她在想,明天碾完藥材,能不能跟掌柜的說說,多碾一點。
一天十文不夠,三個人吃就要花掉大半,攢不下錢。攢不下錢,就走不遠。
她需要更多的錢。
可她不能去別的地方找活,因為弟妹需要她照看。
只能在這家藥鋪,只能做這個碾藥材的活。
她想到了一個辦法。
明天跟掌柜的談談,能不能讓她多碾一筐。
如果能,一天就能賺二十文。二十文,夠三個人吃飽,還能攢下五文。
十天就能攢五十文。
五十文,夠買一雙鞋,夠買一包鹽,夠買一個鍋——她需要一個鍋,那個破瓦罐快裂了。
她想了一圈,覺得可行。
明天試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