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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這年頭誰不會種地?

2026-09-21 22:50:38 作者: 碰一瓶兒

  第二天一早,沈茯苓去了粥棚。

  粥還開著,米還是一樣的稀。

  她端著碗喝的時候,聽見旁邊兩個流民在說話。

  「聽說了嗎?南邊的賑災糧到了。」

  「哪個南邊?」

  「安平縣。離這大概六十里。」

  「真的假的?」

  「我表哥昨晚從那邊過來的,他說安平縣的粥比這稠多了,還能領到餅。」

  沈茯苓端著碗,沒動,耳朵豎著聽。

  「安平縣?那不是……安寧縣的地界?」

  「對,安寧縣管的。安寧縣的縣令姓周,聽說是個好官。」

  「好官?這個世道還有好官?」

  「你愛信不信,反正我明天就往南走。」

  

  沈茯苓把粥喝完了,把碗還了。

  她在廟門口坐了一會兒,曬著太陽,想事情。

  六十里。

  她和弟妹走得慢,得走三天。

  到了那邊……萬一沒有粥棚了呢?萬一那個消息是假的呢?萬一那個「好官」只是以訛傳訛呢?

  她把這些「萬一」一個一個想了一遍,還是決定:走。

  留在清水鎮,銅板花完了就是死路。

  往南走,至少還有可能。

  她回破廟收拾東西,帶著弟妹上路了。

  走到鎮口的時候,被人攔住了。

  「站住。」

  一個穿綢衫的中年男人站在路口,身後跟著兩個家丁。

  他上下打量著沈茯苓,目光從她臉上滑到她手裡的包袱上,又滑到小穗和小谷身上。

  「你們是逃荒的?」

  沈茯苓沒說話。

  「我是鎮上的米商。」綢衫男人說,「姓錢。你們要是沒地方去,可以到我家幫工。管飯,一天三頓。」

  沈茯苓看著他。

  「什麼活?」

  「你和你妹妹,跟我走。你弟弟嘛——」他看了一眼小谷,「太小了,幹不了活,不要。」

  「不要我弟弟?」

  「不要。」

  沈茯苓搖了搖頭。

  「那算了。」

  錢老闆皺眉:「丫頭,你可想好了。你帶著兩個小的,能找到什麼活?你妹妹六歲了,能幹不少活。你弟弟也可以——」

  「我說算了。」

  沈茯苓繞過他,拉著弟妹往前走。

  錢老闆在後面喊:「三天!你後悔了可以來找我!三天之內有效!」

  沈茯苓沒回頭。

  走了半里路,小穗拉了拉她的衣角。

  「姐姐,那個人說的是不是真的?我們是不是真的找不到活?」

  「能找到。」

  「什麼時候?」

  沈茯苓沒回答。

  她也不知道什麼時候。

  但她知道,不能把妹妹送到一個陌生人家裡去幹活。

  六歲的丫頭,給人幫工?

  她見過那樣的孩子——瘦得皮包骨,眼裡沒有光,像一具會走路的屍體。

  她寧可帶著弟妹死在路上,也不會讓小穗變成那樣。

  又走了一個時辰,沈茯苓在路邊歇腳,把草鞋脫了,腳上全是水泡。

  她把針線包拿出來,拿針挑破了水泡,擠出水,用布條纏上。

  小穗看著她,眼裡全是心疼。

  「姐姐,疼不疼?」

  「不疼。」

  「你又騙人。」

  沈茯苓看了妹妹一眼,沒忍住,嘴角彎了一下。

  「學會頂嘴了。」

  「跟你學的。」

  沈茯苓把草鞋穿上,站起來,拉了拉弟妹的手。


  「走。天黑之前要到下一個鎮子。」

  ---

  路上走了三天,沈茯苓帶著弟妹到了安平縣。

  安平縣比清水鎮大,也比清水鎮熱鬧。

  街上有行人,有車馬,甚至有挑著擔子賣菜的小販。

  沈茯苓站在街口,眯著眼睛看了一會兒。

  有人賣菜,說明這一帶不缺糧。

  不缺糧,就有活路。

  粥棚在縣衙門口,隊伍排得很長,但秩序比清水鎮好。

  管事的不是官差,是一個穿青衫的讀書人,拿著本子在登記,每發一碗粥就在本子上畫一道槓。

  沈茯苓排了半個時辰,領到了三碗粥。

  粥比清水鎮的稠,米粒多,裡面還加了豆子。

  她端著碗喝的時候,聽見旁邊有人在議論。

  「周縣令是個好官啊。聽說他從自己俸祿里拿錢出來買米,就是怕粥不夠喝。」

  「可不是嘛。我表哥在鄰縣,那邊的粥稀得能照見人影。」

  「咱們算是運氣好,逃到了這兒。」

  沈茯苓把粥喝完,把碗還了。

  她想了想,沒急著走,在縣衙門口站了一會兒。

  那個穿青衫的讀書人還在登記,忙得滿頭大汗。

  她看著他手裡的本子,發現上面的字寫得很好看——一筆一划,端端正正。

  她上輩子也練過毛筆字。

  這輩子沒機會寫,不知道還會不會。

  「姑娘,還有事嗎?」讀書人抬頭看她。

  「請問,這附近有招工的嗎?」

  讀書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腰後的柴刀上停了一下,又移開了。

  「你多大了?」

  「十五。」

  「會幹什麼?」

  「會種地。」

  讀書人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會種地?你?」

  「會。」

  「小丫頭,這年頭誰不會種地?」

  沈茯苓沒接話。

  她知道自己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

  在這年頭,「會種地」不是什麼本事,是個人就會。

  但她的「會」,和別人不一樣。

  她沒解釋。

  「那您知道有什麼活幹嗎?」

  讀書人想了想,指了指街那頭。

  「那邊有個藥鋪,好像在招人碾藥材。你試試。」

  「謝了。」

  沈茯苓帶著弟妹往藥鋪走。

  藥鋪不大,門口掛著一面幌子,寫著「濟世堂」。

  她推門進去,一股藥味撲面而來——苦的、澀的、辛的,混在一起,有點沖。

  掌柜的是個五十來歲的老頭,戴著眼鏡在櫃檯後面算帳。

  聽見門響,抬頭看了一眼。

  「看病?」

  「不看病。您這招人嗎?」

  「你?」

  「嗯。」

  掌柜的上下打量她,目光從她臉上滑到她身後的弟妹身上,皺了皺眉。

  「我這要的是碾藥材的活。力氣活,你幹不了。」

  「我幹得了。」

  「你看你這身板——」

  「我幹得了。」

  掌柜的看了她一會兒,嘆了口氣。

  「行,試試。碾一斤藥材,給兩文錢。你帶著兩個小的,別耽誤我生意。」

  沈茯苓把弟妹安頓在櫃檯後面的角落,讓他們坐著別動,然後跟著掌柜的去了後院。

  後院堆著一麻袋一麻袋的藥材,地上擺著幾個碾槽,鐵的,沉甸甸的。




  她開始碾。

  左手扶著碾槽,右手推著碾輪,一下一下,用力,均勻。

  一開始不順手,碾了十幾下就找到了感覺。

  她上輩子在實驗室磨過樣品,那個活兒和這個差不多——要耐心,要均勻,不能急。

  掌柜的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還行。天黑之前碾完這一筐,給你十文。」

  沈茯苓沒說話,繼續碾。

  碾了一個時辰,手磨出了血泡。

  她沒停。

  又碾了半個時辰,血泡破了,血糊在碾輪上。

  她換了只手,繼續碾。

  天快黑的時候,她碾完了。

  掌柜的過來檢查,拿手指拈了拈粉末的粗細,點了點頭。

  「可以。」他從錢櫃裡數出十文錢,放在她手心裡。

  沈茯苓握著那十文錢,手心黏糊糊的——是血。

  她沒擦,把錢收進懷裡,去櫃檯後面找弟妹。

  小穗抱著小谷,坐在角落裡,兩個人都沒動。

  「姐姐,你手流血了。」

  「沒事。」

  她蹲下來,把兩個孩子的衣裳整了整,帶著他們出了藥鋪。

  天已經黑了,街上的店鋪開始上門板。

  她找了家客棧,問了問價——最便宜的通鋪,一晚上五文錢,三個人擠一鋪。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掏了錢。

  今晚睡地上太冷了,弟妹受不了。

  客棧的通鋪在地下室,沒有窗戶,悶得慌。

  但被褥是乾的,沒有虱子,這就夠了。

  沈茯苓把小穗和小谷塞進被窩裡,自己坐在床邊,沒躺下。

  她把那十文錢又拿出來數了一遍。

  十個。

  加上之前剩下的,一共十七文。

  她花五文錢買了三個粗餅,留著明天吃。

  還剩十二文。

  十二文。

  她閉上眼睛,躺了下去。

  小穗的手伸過來,攥住了她的衣角。

  「姐姐,明天還去藥鋪嗎?」

  「去。」

  「能賺多少錢?」

  「十文。」

  「十文能買什麼?」

  「能買三個餅。」

  小穗安靜了一會兒。

  「那後天呢?」

  「後天再說。」

  小穗不問了。

  沈茯苓聽著妹妹的呼吸聲慢慢變得均勻,知道她睡著了。

  她沒睡。

  她在想,明天碾完藥材,能不能跟掌柜的說說,多碾一點。

  一天十文不夠,三個人吃就要花掉大半,攢不下錢。攢不下錢,就走不遠。

  她需要更多的錢。

  可她不能去別的地方找活,因為弟妹需要她照看。

  只能在這家藥鋪,只能做這個碾藥材的活。

  她想到了一個辦法。

  明天跟掌柜的談談,能不能讓她多碾一筐。

  如果能,一天就能賺二十文。二十文,夠三個人吃飽,還能攢下五文。

  十天就能攢五十文。

  五十文,夠買一雙鞋,夠買一包鹽,夠買一個鍋——她需要一個鍋,那個破瓦罐快裂了。

  她想了一圈,覺得可行。

  明天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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