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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粥棚風波

2026-09-21 22:50:42 作者: 碰一瓶兒

  第二天一早,沈茯苓帶著弟妹又去了藥鋪。

  掌柜的看見她,愣了一下。

  「你還來?」

  「來。」

  「手不疼?」

  沈茯苓伸出手,攤開手掌。

  掌心全是血泡,破了的地方結了痂,沒破的地方鼓著水泡。

  掌柜的看了,皺了皺眉。

  「小丫頭,你這手——」

  「不疼。」沈茯苓把手縮回去,「掌柜的,我今天能碾兩筐嗎?」

  「兩筐?」

  「嗯。一筐十文,兩筐二十文。我幹得完。」

  掌柜的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後的弟妹,嘆了口氣。

  「行。你試試。碾不完別怪我扣錢。」

  沈茯苓去了後院。

  今天的是黃芪,比陳皮硬,更難碾。

  她開始碾。

  一下一下,推不動的時候就用身體的重量壓上去。

  手疼,胳膊酸,腰疼。

  她沒停。

  她心裡有一個數——二十文。

  二十文夠三個人吃飽,還能攢下五文。五天就能攢二十五文。十天就能攢五十文。

  五十文。

  她把這個數刻在腦子裡,一下一下碾。

  中午的時候,小穗端著一碗水過來了。

  「姐姐,喝水。」

  沈茯苓接過去,喝了一口。

  水是涼的,從嗓子涼到胃裡。

  

  「你吃了沒?」

  「吃了。餅分了,小谷吃了半個,我吃了半個,給你留了一個。」

  沈茯苓看著妹妹手裡的半個餅,接過來了,咬了一口,又把剩下的遞迴去。

  「你吃。」

  「我飽了。」

  「你每次都說飽了。」

  小穗的嘴癟了一下。

  「跟你學的。」

  沈茯苓笑了。

  這是她娘死後,她第一次笑。

  笑得很輕,嘴角彎了一下就收回來了,但小穗看見了。

  「姐姐,你笑了。」

  「沒有。」

  「你笑了。我看見你嘴角彎了。」

  「幹活去。」

  沈茯苓把碗放下,繼續碾。

  天黑之前,她碾完了兩筐。

  掌柜的過來檢查,沉默了一會兒,從錢櫃裡數出二十文錢,放在她手心裡。

  「明天還來嗎?」

  「來。」

  「你叫什麼名字?」

  「沈茯苓。」

  掌柜的點了點頭。

  「我叫孫濟世。濟世堂的濟世。」

  沈茯苓把錢收進懷裡。

  「孫掌柜,謝謝您。」

  「謝什麼謝。」孫掌柜擺擺手,「你那雙手,早晚得廢。回去拿熱水泡泡,塗點藥。」

  「我沒錢買藥。」

  孫掌柜看了她一眼,從櫃檯後面拿出一個小瓷瓶。

  「拿去。不要錢。」

  沈茯苓接過瓷瓶,看了看。

  金瘡藥。

  「謝謝。」

  「走吧走吧。」

  她帶著弟妹出了藥鋪,天已經黑透了。

  街上的燈籠亮了幾盞,橘紅色的光暈在風裡晃。

  她握著手心裡的二十文錢,手心的血和銅板粘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哪個。

  但她笑了。

  這次是真的笑了。

  ---

  沈茯苓在濟世堂碾了五天藥材,攢了一百多文錢。


  不多,但夠她做點別的事了。

  她買了一小袋粗糧,買了口鍋,買了幾尺粗布,又找孫掌柜賒了一小包藥材——白芷、防風、荊芥。

  這個季節風寒多發,她和弟妹都用得上。

  孫掌柜問她賒藥材幹什麼,她說,「預防」。

  「預防?」孫掌柜沒聽懂。

  「就是沒病的時候吃了,不容易得病。」

  孫掌柜看了她一會兒,沒再問,把藥材包好了遞給她。

  第六天早上,沈茯苓照常去粥棚。

  今天粥棚的人比往常多,排的隊伍拐了兩個彎。

  她帶著弟妹排在最後面,等著慢慢往前挪。

  前面有人在吵。

  「憑什麼不給我發?」

  「你昨天領過了。一人一天一碗,你領過了就不能再領。」

  「我領過了?你哪隻眼睛看見我領過了?」

  「我本子上記著呢。你看,這裡,你的名字,畫了槓。」

  「我不認字!你畫槓我說我沒領過!」

  「你這人——」

  沈茯苓踮起腳尖看了一眼前面。

  吵起來的是個三十來歲的男人,身上穿著還算整齊,不像流民。

  他嗓門很大,罵罵咧咧的,把周圍人的目光都吸引過來了。

  管事的還是那個穿青衫的讀書人,手裡拿著本子,臉漲得通紅,顯然沒見過這種場面。

  「我說沒領過就沒領過!你這本子算什麼?你說是就是?你有證據嗎?」

  「這——」

  「沒證據就給我發粥!不發我就去找縣太爺評理!」

  沈茯苓看著這一幕,皺了皺眉。

  那個男人她見過。昨天在粥棚,他就排在她前面,領了一碗粥。

  她記得清楚,因為他領粥的時候嫌粥太稀,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

  她想了想,還是開口了。

  「你昨天領過。」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轉到了她身上。

  那個男人轉過頭來,瞪著沈茯苓。

  「你說什麼?」

  「我說你昨天領過。你排在我前面,領了一碗粥,嫌粥太稀,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

  周圍安靜了一瞬。

  那個男人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你——你個死丫頭,你胡說八道——」

  「我沒胡說。」沈茯苓的聲音不大,但很穩,「你走的時候還罵了一句,說『這破粥連豬食都不如』。」

  周圍的人開始竊竊私語。

  那個男人急了,衝上來要推她。

  「你個死丫頭,我——」

  他的手腕被人攥住了。

  攥住他的人穿著衙門裡的皂衣,腰裡別著刀,面無表情。

  「做什麼?」

  那個男人慫了,胳膊往回縮,縮不回去。

  「我……我沒做什麼,我就是——」

  「就是什麼?」

  「就是……」

  皂衣官差鬆開他的手腕,看了他一眼。

  「滾。」

  那個男人連滾帶爬地跑了。

  周圍安靜了一瞬,然後有人笑出了聲。

  沈茯苓沒笑,她轉過身,回到隊伍里,繼續排隊。

  穿青衫的讀書人看了她一眼,目光有點複雜——感激,又有點好奇。

  「姑娘,你叫什麼?」

  「沈茯苓。」

  「我叫蘇文遠。」讀書人說,「你剛才,不怕嗎?」

  「怕什麼?」

  「他萬一打你——」

  「他不敢。」沈茯苓說,「他有家有口的,不敢在縣衙門口鬧事。他也就是嗓門大,真動手他不會。」


  蘇文遠看了她一會兒,笑了。

  「你倒看得透。」

  沈茯苓沒接話。

  她端著粥碗,帶著弟妹走了。

  蘇文遠站在粥棚前面,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人流里,然後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頁,在上面寫了三個字。

  沈茯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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