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平縣的縣衙不大,三進的院子,前頭是公堂,後頭是內宅。
周明遠坐在書房裡,手裡拿著一份公文,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蘇文遠站在他面前,把今天粥棚的事說了一遍。
「……就是這樣。」蘇文遠說完,看了看周明遠的表情,「大人,您怎麼看?」
周明遠放下公文。
「那個丫頭叫什麼來著?」
「沈茯苓。」
「多大?」
「說是十五。」
「逃荒來的?」
「嗯。帶著一個妹妹一個弟弟。現在在濟世堂碾藥材,一天能賺二十文。」
周明遠挑了挑眉。
「一天二十文?一個十五歲的丫頭?」
「是。」蘇文遠說,「孫掌柜說她幹活拼命,兩手的血泡破了結痂、結了痂又破,她也沒叫過一聲苦。」
周明遠沉默了一會兒。
「她現在住在哪?」
「城外的破廟裡。」
「沒找別的地方?」
「錢不夠。通鋪一晚上五文,三個人就是十五文。她一天賺二十文,去掉吃飯的錢,住不起。」
周明遠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明天讓她來找我。」
「大人?」
「我想見見這個丫頭。」
蘇文遠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退了出去。
周明遠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
他腦子裡在想一件事。
安寧縣今年冬天不會太平。
周邊幾個縣的流民都在往這兒涌,粥棚的米還能撐一個月。
一個月之後呢?
他需要人手。
不是那種只會聽話的人手,是能動腦子、能扛事的人手。
那個叫沈茯苓的丫頭,只憑几句話就讓一個鬧事的人灰溜溜地跑了。
不是因為她嗓門大,是因為她抓住了那個男人的軟肋——他有家有口,不敢在縣衙門口鬧事。
這丫頭,有腦子。
他睜開眼睛,拿起公文繼續看。
但腦子裡還在想那件事。
流民越來越多,安平縣的土地不夠養這麼多人。
他需要想辦法開墾荒地,需要有人懂種地。
一個十五歲的丫頭,懂什麼種地?
但他還是想見見她。
不知道為什麼,就是有這種感覺——這個丫頭,不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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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蘇文遠在粥棚找到了沈茯苓。
「沈姑娘,縣令大人想見你。」
沈茯苓端著粥碗,頓了一下。
「見我?」
「對。今天上午,縣衙。」
沈茯苓看了看小穗和小谷。
蘇文遠說:「孩子可以一起帶過去。大人不介意。」
沈茯苓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她把粥碗放下,幫小穗和小谷擦了擦嘴,帶著他們跟在蘇文遠後面,走進了縣衙。
縣衙比她想像的大。
青磚灰瓦,院子裡種著兩棵槐樹,樹下擺著石桌石凳。
周明遠坐在書房裡,看見她進來,上下打量了一眼。
「你就是沈茯苓?」
「是。」
「坐。」
沈茯苓沒坐。
她把小穗和小谷安頓在門口的石階上,讓他們別亂跑,然後走回去,站在周明遠面前。
「大人找我什麼事?」
周明遠看著她。
這個丫頭比他想像的小。
瘦,黑,手上有疤有繭,但腰杆挺得筆直,看他的時候眼睛不躲不閃。
「聽說你在濟世堂碾藥材?」
「是。」
「一天能碾兩筐?」
「是。」
「手不疼?」
沈茯苓沒回答。
周明遠笑了笑。
「行,我不問廢話。我問你,你會種地嗎?」
沈茯苓看著他的眼睛。
「會。」
「怎麼個會法?」
沈茯苓想了想,說了一句。
「畝產能翻倍。」
周明遠的笑容消失了。
「你說什麼?」
「我說,畝產能翻倍。」
「你知道現在一畝地能收多少嗎?」
「知道。安寧縣的畝產大概一石五到兩石。我可以讓它到三石到四石。」
周明遠沉默了。
他看著沈茯苓,目光變了——從隨意到了認真。
「你憑什麼這麼說?」
「憑我腦子裡的東西。」
「什麼東西?」
沈茯苓沒回答。不是不想說,是說了他也不會信。
「大人,您讓我試試,您就知道了。」
周明遠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你想怎麼試?」
「給我一塊地。」
「多大?」
「一畝。」
「什麼時候?」
「開春。」
「現在才入冬。」
「現在開始準備。選種、漚肥、翻地,開春就能種。」
周明遠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行。」他說,「我給你一畝地。明年秋天,如果你真的能讓畝產翻倍,我賞你十兩銀子。如果你不能——」
「我自己走。」沈茯苓說,「不用您趕。」
周明遠點了點頭。
「成交。」
…………
沈茯苓從縣衙出來的時候,腿有點軟。
一畝地。她終於有一畝地了。
雖然要等到開春才能種,雖然這一畝地不是她的,只是借給她試的——但這是地。是可以長出東西來的地。
她帶著弟妹回到破廟,把那袋粗糧翻出來,稱了稱,還有十幾斤。夠吃十天。
十天之後呢?
她又把自己腦子裡的計劃過了一遍。
漚肥需要時間,入冬前就得把料備好。
選種要挑顆粒飽滿的,她要去找孫掌柜借篩子,一粒一粒篩。
翻地要等秋收後的空地,她得去找周明遠問清楚地在哪裡。
一件一件。
她不急。
她有的是耐心。
晚上,沈茯苓坐在火堆邊上,把那把小刀拿出來磨。
趙老鐵送的那把。
刀被用得有點鈍了,她在石頭上磨了磨,又用布條把刀把纏了一圈,握起來更順手了。
小穗靠在她肩膀上。
「姐姐,你說明年真能收那麼多糧食嗎?」
「能。」
「你怎麼知道?」
沈茯苓想了想。
「因為我知道一些別人不知道的東西。」
「什麼東西?」
「怎麼讓莊稼長得更好。」
小穗仰頭看她。
「姐姐,你怎麼知道的?」
沈茯苓沒回答。
這個問題,她回答不了。
她總不能說「我是從另一個世界來的,上輩子學過這些東西」。
她只是揉了揉小穗的頭髮。
「等你長大了,姐姐教你。」
「真的?」
「真的。」
小穗笑了,笑得很開心。
小谷在姐姐懷裡睡著了,嘴裡不知道在嘟囔什麼。
沈茯苓靠著牆,看著火堆,想著明年開春的事。
她沒注意到,破廟門口站著一個人。
趙老鐵。
那個在逃荒路上借火的老鐵匠。
他不知道怎麼找到這兒來的,渾身上下破破爛爛,比上一次見的時候更瘦了,但眼睛還是亮的。
他站在門口,看著沈茯苓,看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丫頭。」
沈茯苓抬起頭。
「趙老鐵?」
「嗯。」他走進來,在她火堆邊上坐下,「我也逃到這兒了。」
沈茯苓看著他,沒說話。
趙老鐵從懷裡摸出一個東西,放在地上,推到她面前。
是一把鋤頭。
比普通的鋤頭小一號,但打得很精緻。鋤刃磨得鋥亮,鋤柄打磨得光滑,握著不硌手。
沈茯苓看了眼那把鋤頭,又看回趙老鐵。
「縣衙門口傳開了,說有個丫頭要在安寧縣開荒種地。我一聽就是你。」趙老鐵說。
沈茯苓拿起那把鋤頭,在手裡掂了掂。
不重,但結實。
小了那麼一號,她用著正合適。
「謝了。」她說。
趙老鐵擺擺手。
「謝什麼謝。你請我喝了一碗野菜湯,我還你一把鋤頭。誰也不欠誰。」
他站起來,拍了拍土,往廟門口走去。
「趙老鐵。」沈茯苓叫住他。
他回頭。
「你住哪?」
「外頭。」
「外頭冷。」
「習慣了。」
沈茯苓沉默了一會兒。
「廟裡還有地方。你不嫌棄,就住這兒。」
趙老鐵看著她,眼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
「行。」
他走回來,在火堆另一邊坐下,把隨身帶的破布包袱墊在身下,靠著牆,閉上了眼睛。
「丫頭。」他閉著眼睛說。
「嗯。」
「你不是一般人。」
沈茯苓沒接話。
「你別怕。」趙老鐵說,「我不會問。我就是想說——你這樣的人,別死在這條路上。」
沈茯苓低著頭,手裡握著那把鋤頭。
火堆噼啪響了一聲。
她沒有說話,但心裡有什麼東西,暖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