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老鐵住進破廟的第二天,沈茯苓開始幹活了。
周明遠給她的地在縣城西邊,離破廟不到二里。說是地,其實就是一片荒地,長滿了雜草和荊棘,土硬得像石頭。沈茯苓蹲下來抓了一把土,在手裡搓了搓。
板結。鹼化。貧瘠。
三個毛病全占了。
但她沒皺眉。上輩子在實驗室里,她見過比這更差的土。改良土壤,她有辦法——漚肥、翻耕、種綠肥,一套流程下來,兩年就能把死土救活。
問題是她沒有兩年。她只有一季。
那就只能下猛藥。
趙老鐵扛著鋤頭跟過來了,站在地頭看了看,皺著眉。
「丫頭,這地能種?」
「能。」
「你確定?」
「確定。」
沈茯苓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開始比劃。
「這一片,翻過來,深翻一尺。這一片,起壟,壟高一拳。這一片,留著漚肥。」
趙老鐵聽得一愣一愣的。
「你說的這些,我怎麼聽不懂?」
「不用聽懂。」沈茯苓拿起鋤頭,「你幫我翻地就行。一天五文錢,干不干?」
趙老鐵看了她一眼。
「我幫你翻地,不要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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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親兄弟明算帳。一天五文,干不干?」
趙老鐵嘆了口氣。
「干。」
兩個人開始翻地。
鋤頭落下去,土塊裂開,發出沉悶的聲響。沈茯苓沒戴手套,手上的血泡又破了,血糊在鋤柄上,黏糊糊的。她沒停,一下一下地翻。
小穗蹲在地頭,把翻出來的石頭撿到一邊,大的抱不動就滾,小的用手撿,撿了一堆又一堆。小谷坐在地頭的草墊上,拿著根樹枝在地上亂畫,畫了一會兒就喊「姐姐你看你看」。
沈茯苓抬頭看一眼,說「畫得真好」,然後繼續翻。
從早上翻到中午,三個人幹了兩個時辰,翻出來三分地。
三分地。
沈茯苓靠在鋤頭上,喘了幾口氣,看著那三分地,心裡算了一下。照這個速度,翻完一畝地要四五天。
四五天。來得及。
她擦了擦臉上的汗,手背上的土混著汗,抹得滿臉都是。
小穗走過來,踮起腳尖,用袖子給她擦臉。
「姐姐,你臉上全是土。」
「沒事。」
「你每次都說明沒事。」
沈茯苓低頭看了妹妹一眼。
「你今天的話怎麼這麼多?」
「因為姐姐今天一直不說話。」
沈茯苓頓了一下,蹲下來,看著小穗。
「姐姐在想事情。」
「想什麼事情?」
「想怎麼讓這塊地長出東西來。」
「能長出來嗎?」
「能。」
「你確定?」
沈茯苓看著妹妹的眼睛,點了點頭。
「我確定。」
小穗笑了,笑得很開心,露出一排缺了門牙的牙。
沈茯苓站起來,扛起鋤頭,往破廟走。
趙老鐵跟在後面,沉默了一路,走到廟門口的時候突然開口。
「丫頭,你說明年真的能收那麼多?」
「能。」
「你怎麼就這麼確定?」
沈茯苓沒回頭。
「因為我不是第一次種地。」
趙老鐵沒再問了。
那天晚上,沈茯苓在火堆邊上坐著,用針挑手上新磨出來的血泡。小穗在旁邊看著,眼睛紅紅的,但沒哭。
「姐姐,疼不疼?」
「不疼。」
「你騙人。」
沈茯苓笑了。
「學會頂嘴了。」
「跟你學的。」
沈茯苓把針收起來,把手上的布條重新纏了一遍,然後靠著牆,閉上眼睛。
她在想一件事。
漚肥需要糞肥、草木灰、爛菜葉子。糞肥可以去鎮上收,草木灰可以燒,爛菜葉子可以去菜市場撿。這些都不難。
難的是選種。
她需要顆粒飽滿、沒有病蟲害的種子。孫掌柜的藥鋪不賣種子,鎮上的雜貨鋪也沒有。
她得自己找。
或者,她得找一個有種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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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沈茯苓去了鎮上的糧鋪。
糧鋪不大,門口堆著幾麻袋糧食,櫃檯後面坐著一個胖墩墩的中年男人,正在打算盤。看見沈茯苓進來,上下打量了一眼,目光在她破舊的衣裳上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打算盤。
「買什麼?」
「買種子。」
「什麼種子?」
「麥種。」
「麥種不賣。」
「為什麼?」
「麥種是留著種的,不是賣給你吃的。」胖男人頭都沒抬,「你要吃糧食,買粗糧去。」
「我不是買來吃的。我是種。」
胖男人這才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嗤了一聲。
「你?種地?」
「對。」
「你多大?」
「十五。」
「十五歲的小姑娘,種什麼地?回去找你爹媽去。」
沈茯苓沒說話,轉身走了。
她不是生氣了,是覺得沒必要浪費時間。
走了一刻鐘,她又去了第二家糧鋪。這家更小,連門面都沒有,就一個窗口,裡面坐著個瘦老頭。
「買麥種。」
「不賣。」
「為什麼?」
「沒有多的。」
沈茯苓又走了。
第三家,第四家,第五家。
沒有人願意賣給她。
不是針對她,是真的沒有多餘的種子。安寧縣今年收成不好,各家各戶留的種子只夠自己種,沒人肯往外賣。
沈茯苓站在街口,把嘴唇咬得發白。
沒有種子,地翻了也是白翻。
她想了想,轉身往縣衙走。
周明遠正在書房裡批公文,看見她進來,有些意外。
「你怎麼來了?」
「大人,我需要種子。」
「種子?」
「麥種。一畝地的麥種。」
周明遠靠在椅背上,看著她。
「我上哪兒給你弄種子去?」
「您是縣令。全縣的糧商都歸您管。您發個話,他們不敢不賣。」
周明遠笑了。
「你這丫頭,倒是不客氣。」
「大人,您說過給我一畝地試種。沒有種子,我種什麼?」
周明遠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想了一會兒,從抽屜里拿出一張紙,寫了幾個字,蓋了印。
「拿去。找東街的王記糧鋪,讓他們賣給你。」
沈茯苓接過那張紙,看了一眼,折好收進懷裡。
「謝大人。」
「別急著謝。」周明遠說,「種子我給你解決了,收成我還是要看的。明年秋天,如果你的畝產翻不了倍——」
「我自己走。」
周明遠點了點頭。
「去吧。」
沈茯苓出了縣衙,往東街走。
王記糧鋪是安平縣最大的糧鋪,門口停著幾輛馬車,夥計們正在卸貨。掌柜的姓王,四十來歲,精明能幹,一看就不是好說話的主兒。
沈茯苓把周明遠的那張紙遞過去。
王掌柜接過來看了一眼,皺了皺眉,又看了沈茯苓一眼。
「你就是沈茯苓?」
「是。」
「縣令大人的條子。」
「嗯。」
王掌柜把那張紙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嘆了口氣。
「行。你要多少?」
「一畝地的麥種。」
「什麼時候要?」
「今天。」
王掌柜看了她一眼,叫夥計去庫里舀了一斗麥種,用布袋裝了,放在櫃檯上。
「一斗,夠了。」
「多少錢?」
「二十文。」
沈茯苓從懷裡掏出錢袋,數了二十文,放在櫃檯上。
王掌柜看著那些銅板,一個個都磨得發亮了,不知道攢了多久。
「丫頭,這麥種可是上好的。」
「我知道。」
「你要是種不出來——」
「種得出來。」
王掌柜張了張嘴,又閉上了,把銅板收進抽屜里,擺了擺手。
「走吧走吧。」
沈茯苓把麥種抱在懷裡,出了糧鋪。
麥種不重,一斗也就十幾斤,但她抱得很緊,像抱著什麼寶貝。
她沒直接回破廟,先去了一趟菜市場,在市場後面的垃圾堆里撿了一堆爛菜葉子,用包袱布包了,又去鎮外的樹林裡撿了一捆干樹枝。
回到破廟的時候,天快黑了。
趙老鐵坐在地頭,已經幫她翻完了剩下的地。
「丫頭,種子買到了?」
「買到了。」
她蹲下來,把麥種倒出來,一粒一粒地挑。飽滿的留下,癟的、發霉的、有蟲眼的扔掉。
趙老鐵蹲在旁邊看著她。
「你一粒一粒挑?」
「嗯。」
「那得挑到什麼時候?」
「挑到挑完為止。」
趙老鐵不說話了,蹲下來,也幫她挑。
小穗走過來,蹲下來,也幫她挑。
小谷走過來,蹲下來,抓起一把麥種就要往嘴裡塞。
「不能吃!」小穗一把搶過來,「這是種的!」
小谷癟嘴,要哭。
「小谷乖。」沈茯苓說,「等明年收了麥子,姐姐給你做饅頭。」
小谷不癟嘴了,眨巴眨巴眼睛。
「真的?」
「真的。」
「很多很多饅頭?」
「很多很多。」
小谷笑了,蹲下來,學著姐姐的樣子,把麥種一粒一粒放在手心裡看。
沈茯苓低著頭挑種子,嘴角彎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