種子挑完了。
肥漚上了。
地翻完了。
沈茯苓每天早上去地里看一眼,然後去濟世堂碾藥材,下午再去地里轉一圈,晚上回破廟。
日子一天一天過,入冬了。
安寧縣的冬天比沈茯苓想像的要冷。風從北邊刮過來,像刀子一樣割臉。破廟四面透風,晚上凍得人睡不著。
沈茯苓把孫掌柜賒給她的那包藥材找出來,煮了一大鍋藥湯,三個人一人喝一碗。小谷嫌苦,不肯喝,沈茯苓捏著他的鼻子灌下去的。
「姐姐,這是什麼?」
「預防風寒的藥。」
「好苦。」
「苦也得喝。喝了不生病。」
小谷癟著嘴,把碗裡最後一口藥湯喝了,臉皺成一團。
趙老鐵坐在火堆另一邊,看著沈茯苓給弟妹灌藥,沒說話。
等兩個孩子睡了,他才開口。
「丫頭,你懂醫?」
「懂一點。」
「從哪學的?」
沈茯苓沒回答。
趙老鐵也沒追問,沉默了一會兒,說了一句。
「鎮上有人在發熱。」
沈茯苓抬起頭。
「發熱?」
「嗯。破廟北邊那幾家流民,有兩三個發了熱。我聽他們咳嗽的聲音,不太對。」
沈茯苓的脊背繃緊了。
她想了想,站起來,從包袱里翻出一塊布,撕成三條,泡在藥湯里。
「你幹什麼?」趙老鐵問。
「做口罩。」
「口罩?」
「就是捂嘴的布。防止染病。」
趙老鐵看著她把那三塊布從藥湯里撈出來,擰乾,晾在火堆邊上。
「丫頭,你覺得那是什麼病?」
「不知道。」沈茯苓說,「但預防總比不預防好。」
她沒睡,在火堆邊坐了一夜,把那三塊布烤乾了,疊好收起來。
第二天一早,她去了北邊那幾家流民的營地。
一個中年女人坐在帳篷門口,臉色蠟黃,眼睛發紅,不停地咳,咳出來的痰帶著血絲。
沈茯苓蹲下來,看著她的臉色,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
燙。
「什麼時候開始發熱的?」
「前天晚上。」
「還有誰?」
「我男人,我小閨女。」
沈茯苓站起來,在營地周圍轉了一圈。
髒。亂。垃圾堆在帳篷邊上,污水橫流,蒼蠅亂飛。
她皺了皺眉,走回那個女人面前。
「你們得搬。」
「搬?搬哪去?」
「搬到南邊。風口上面。這裡地勢低,污水流不出去,容易傳病。」
那女人看著她,眼神里全是茫然。
「姑娘,你說啥?」
沈茯苓深吸了一口氣,蹲下來,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你們住的地方不對。污水積在這裡,容易讓人生病。搬到南邊去,地勢高,風大,乾淨。」
那女人聽懂了,但沒動。
「搬……搬去哪?」
沈茯苓站起來,看了看周圍,指了指南邊五十步外的一塊空地。
「那邊。地勢高。我幫你們搬。」
她幫那家人把帳篷搬了,又去附近撿了些乾草鋪在地上,讓病人躺在上面。
「多喝水。發熱了就喝水。別吃涼的,別吃生食。」
那女人拉著她的手,眼淚掉下來了。
「姑娘,你叫什麼?」
「沈茯苓。」
「沈姑娘,你……你是個好人。」
沈茯苓把手抽回來。
「我不是好人。我只是不想死。」
她回到破廟,把那三塊布口罩找出來,給小穗和小谷一人戴了一個,自己戴了一個。
「姐姐,戴這個幹什麼?」
「防病。」
「防什麼病?」
「別問那麼多。戴著別摘。」
小穗乖乖地戴著,小谷不習慣,老想扯下來,被小穗打了手。
趙老鐵蹲在廟門口,看著沈茯苓。
「丫頭,那是什麼病?」
「我說不好。」沈茯苓皺著眉,「有點像傷寒,又不太像。」
「嚴重嗎?」
「嚴重。」
「會死人嗎?」
沈茯苓沉默了一會兒。
「會。」
趙老鐵的臉色變了。
「那怎麼辦?」
沈茯苓看著火堆,想了一會兒。
「明天我去找孫掌柜,問問他有沒有治傷寒的藥。」
「你有錢嗎?」
「沒有。」
「那你怎麼買?」
沈茯苓沒回答。
她摸了摸懷裡的那把柴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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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沈茯苓去了濟世堂。
孫掌柜在櫃檯後面算帳,看見她進來,上下打量了一眼。
「又來碾藥材?」
「不。我來買藥。」
「什麼藥?」
「治傷寒的。」
孫掌柜放下算盤,看著她。
「誰病了?」
「北邊的流民。有兩三個發熱的,咳血。」
孫掌柜的眉頭皺了起來。
「咳血?」
「嗯。」
「還有別的症狀嗎?拉肚子?身上起疹子?」
沈茯苓回憶了一下。
「拉肚子,沒注意。疹子,沒有。」
孫掌柜沉默了一會兒。
「不好說。可能是傷寒,也可能是別的。」
「不管是什麼,都得治。」
「有錢嗎?」
「沒有。」
孫掌柜看著她,嘆了口氣。
「丫頭,我這濟世堂是小本生意——」
「我知道。」沈茯苓打斷他,「我不白拿。我用藥材抵。」
「你拿什麼藥材抵?」
「我去山上采。這個季節能采的藥材不少——柴胡、防風、荊芥、蒼朮。採回來給你,你拿去賣。藥錢從裡面扣。」
孫掌柜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你會認藥材?」
「會。」
「你從哪學的?」
「跟我娘學的。」
孫掌柜又沉默了一會兒,從櫃檯下面拿出一個藥筐,遞給她。
「去采。採回來我看看。能用的話,藥錢從裡面扣。」
沈茯苓接過藥筐,轉身要走。
「等等。」孫掌柜叫住她,從抽屜里拿出一個小瓷瓶,「這個是退燒的。先拿去用。不夠再來找我。」
沈茯苓接過瓷瓶,揣進懷裡。
「謝了。」
「別謝。」孫掌柜擺了擺手,「我還指望你採藥材還我呢。」
沈茯苓出了濟世堂,沒回破廟,直接去了鎮外的山上。
北風很大,吹得她睜不開眼。山上全是枯草和落葉,藥材不好找。她蹲在地上,一寸一寸地找,手指凍得發僵,掐不動藥根,就用牙咬。
找了兩個時辰,采了一小筐。
柴胡、防風、荊芥、蒼朮。
不多,但夠用了。
她回到濟世堂,把藥材倒在櫃檯上。
孫掌柜拿起來看,一根一根地翻,看了很久,抬起頭。
「都是對的。根沒斷,葉子沒爛,採得很好。」
沈茯苓沒說話。
孫掌柜稱了稱藥材,在帳本上記了一筆。
「這些藥材能抵三十文。你拿的藥值二十五文。你還欠我——」
「五文?」
「五文。」
沈茯苓點了點頭,把那五文記在心裡,轉身要走。
「丫頭。」孫掌柜叫住她。
她回頭。
「你那雙手,要是廢了,就采不了藥材了。」
沈茯苓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凍得發紫,指甲縫裡全是泥和血。
「沒關係。」
她把手縮進袖子裡,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