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茯苓拿著孫掌柜給的退燒藥,去了北邊的流民營。
那家人的病情沒有好轉,反而更重了。中年女人躺在帳篷里,燒得滿臉通紅,嘴唇乾裂,意識已經不太清醒了。她男人也好不到哪去,靠在牆邊,有氣無力地咳。小閨女縮在角落裡,渾身發抖,眼睛都睜不開。
沈茯苓蹲下來,把退燒藥化在水裡,給女人灌下去。
「多喝水。喝完這些,再喝白水。」
她男人看著她的動作,眼神里全是絕望。
「姑娘,我們是不是要死了?」
沈茯苓沒抬頭。
「死不了。」
「你別騙我們——」
「我說死不了就死不了。」
她的聲音不大,但很硬。
男人不說話了。
沈茯苓給三個人都餵了藥,又在帳篷外面轉了一圈,把垃圾清了,把污水排了,把帳篷重新搭了一遍。
忙完這些,天已經黑了。
她回到破廟,手在抖。
不是累的,是冷的。
小穗端著一碗熱水走過來。
「姐姐,喝。」
沈茯苓接過去,喝了一口。
「今天北邊那家人怎麼樣了?」趙老鐵問。
「不太好。」
「會傳染嗎?」
沈茯苓沉默了一會兒。
「不知道。」
趙老鐵的臉色沉了下來。
「丫頭,你弟妹還小——」
「我知道。」
沈茯苓把碗放下,看著火堆。
她知道趙老鐵想說什麼。如果疫情真的爆發了,她得帶著弟妹離開這裡。但她走了,北邊那家人怎麼辦?還有別的流民,如果疫情擴散,不止那幾個人會死。
她閉上眼睛,腦子裡亂糟糟的。
一面是她弟妹。一面是那些素不相識的人。
她選了前者。
她不敢選後者。
第二天,沈茯苓又去了北邊。
那三個人的燒退了一點,但還是沒全退。
沈茯苓把孫掌柜的藥又用了一些,然後去山上采了更多的柴胡和防風,回來煮了一大鍋藥湯,分給營地里的所有人喝。
有人不肯喝。
「這什麼玩意兒?苦了吧唧的,能治病?」
「不能治病,也能防病。」沈茯苓說,「你不喝也行。萬一病了,別來找我。」
那人猶豫了一下,接過去喝了。
一碗,兩碗,十碗,二十碗。
沈茯苓把藥湯分遍了整個營地。
那天晚上,她又去山上采了一次藥。天黑,路滑,她一腳踩空,從土坡上滾了下去,膝蓋磕在石頭上,疼得她齜牙咧嘴。
她坐在坡底下,抱著膝蓋,喘了幾口氣。
然後站起來,繼續采。
采夠了,背回濟世堂。
孫掌柜看她滿身是土,膝蓋上的褲子破了一個洞,露出青紫的皮肉,皺了皺眉。
「你摔了?」
「沒事。」
「你這丫頭——」孫掌柜嘆了口氣,從櫃檯下面拿出一瓶藥酒,「拿去擦擦。不要錢。」
沈茯苓接過去,在膝蓋上抹了一點,剩下的揣進懷裡。
「孫掌柜,你借我的藥,我都記著。」
「記著有什麼用?」孫掌柜沒好氣地說,「你得活著還。」
沈茯苓沒接話,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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疫情還是擴散了。
三天後,破廟北邊營地里又多了七八個發熱的。沈茯苓的藥不夠用了,孫掌柜的藥也不夠用了。她去山上采,采一天夠用一天,采不夠就有人喝不上。
沈茯苓的嘴唇起了泡,嗓子啞了,眼睛下面全是青黑。
但她沒停。
小穗看著姐姐,心疼得不行,但不敢說。她知道自己說了姐姐也不會聽。
她只能每天早上把姐姐的碗裝滿,每天夜裡把姐姐的被子蓋好。
小谷不懂事,還是哭,還是鬧,還是要姐姐抱。
沈茯苓抱起小谷,在懷裡顛了顛,親了親他的額頭。
「小谷乖,姐姐忙完這一陣就好了。」
忙完這一陣。
她不知道自己說了多少遍這句話。
忙完這一陣。
但「這一陣」好像永遠忙不完。
又過了兩天,鎮上派了人來。
來的是個穿官服的中年人,瘦高個,顴骨很高,嘴唇很薄,眼神冷冷的。他身後跟著四個官差,腰裡都別著刀。
沈茯苓正在營地里給人餵藥,看見那幾個人走過來,心裡咯噔了一下。
「誰是管事的?」瘦高個問。
營地里的流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沒人說話。
「我說,誰是管事的?」
沈茯苓站起來。
「我。」
瘦高個上下打量她一眼,皺了皺眉。
「你?」
「對。」
「你叫什麼?」
「沈茯苓。」
「你是大夫?」
「不是。」
「那你在這裡幹什麼?」
「幫忙。」
瘦高個冷笑了一聲。
「幫忙?你一個丫頭片子,幫什麼忙?」
沈茯苓沒接話。
瘦高個看向那幾個發熱的流民,眉頭皺得更緊了。
「多少人發熱?」
「十一個。」
「多久了?」
「最早的是七天前。」
瘦高個的臉色變了。
「七天?怎麼不早報?」
「報給誰?」
「報給衙門!」
「衙門沒人來。」
瘦高個瞪著她,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從現在起,這裡歸我管。」他說,「我叫張德茂,是朝廷派下來的防疫官。這裡所有人,不許進出。」
沈茯苓看著他的眼睛。
「病人需要吃藥。不進出,藥從哪來?」
「藥由官府統一調配。」
「什麼時候到?」
「該到的時候就會到。」
「那病人這幾天吃什麼藥?」
張德茂看著她,眼神冷得像冬天的風。
「丫頭,這不是你該管的事。」
沈茯苓攥緊了手裡的藥碗。
「如果他們斷藥了,會死人的。」
「那是朝廷的事。不是你一個丫頭片子的事。」
沈茯苓深吸了一口氣。
「我可以繼續上山採藥。不進出的意思是——」
「我說的不許進出,也包括你。」
沈茯苓的手指收緊了,藥碗在她手裡晃了一下,藥湯灑出來,濺在她手上。
「包括我?」
「包括你。」
「那病人——」
「我說了,藥由官府統一調配。」張德茂打斷她,「從現在起,這裡歸我管。你,出去。」
他指了指營地外面。
沈茯苓站著沒動。
張德茂的眼睛眯了一下。
「我說,出去。」
沈茯苓看了一眼那些病人。
那些人看著她,眼神里有恐懼,有哀求,有絕望。
她把手裡的藥碗放在地上,走了出去。
走出營地的那一刻,她的腿軟了一下。
但她沒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