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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防疫官

2026-09-21 22:51:13 作者: 碰一瓶兒

  沈茯苓拿著孫掌柜給的退燒藥,去了北邊的流民營。

  那家人的病情沒有好轉,反而更重了。中年女人躺在帳篷里,燒得滿臉通紅,嘴唇乾裂,意識已經不太清醒了。她男人也好不到哪去,靠在牆邊,有氣無力地咳。小閨女縮在角落裡,渾身發抖,眼睛都睜不開。

  沈茯苓蹲下來,把退燒藥化在水裡,給女人灌下去。

  「多喝水。喝完這些,再喝白水。」

  她男人看著她的動作,眼神里全是絕望。

  「姑娘,我們是不是要死了?」

  沈茯苓沒抬頭。

  「死不了。」

  「你別騙我們——」

  「我說死不了就死不了。」

  她的聲音不大,但很硬。

  男人不說話了。

  沈茯苓給三個人都餵了藥,又在帳篷外面轉了一圈,把垃圾清了,把污水排了,把帳篷重新搭了一遍。

  忙完這些,天已經黑了。

  她回到破廟,手在抖。

  不是累的,是冷的。

  小穗端著一碗熱水走過來。

  「姐姐,喝。」

  沈茯苓接過去,喝了一口。

  「今天北邊那家人怎麼樣了?」趙老鐵問。

  「不太好。」

  「會傳染嗎?」

  

  沈茯苓沉默了一會兒。

  「不知道。」

  趙老鐵的臉色沉了下來。

  「丫頭,你弟妹還小——」

  「我知道。」

  沈茯苓把碗放下,看著火堆。

  她知道趙老鐵想說什麼。如果疫情真的爆發了,她得帶著弟妹離開這裡。但她走了,北邊那家人怎麼辦?還有別的流民,如果疫情擴散,不止那幾個人會死。

  她閉上眼睛,腦子裡亂糟糟的。

  一面是她弟妹。一面是那些素不相識的人。

  她選了前者。

  她不敢選後者。

  第二天,沈茯苓又去了北邊。

  那三個人的燒退了一點,但還是沒全退。

  沈茯苓把孫掌柜的藥又用了一些,然後去山上采了更多的柴胡和防風,回來煮了一大鍋藥湯,分給營地里的所有人喝。

  有人不肯喝。

  「這什麼玩意兒?苦了吧唧的,能治病?」

  「不能治病,也能防病。」沈茯苓說,「你不喝也行。萬一病了,別來找我。」

  那人猶豫了一下,接過去喝了。

  一碗,兩碗,十碗,二十碗。

  沈茯苓把藥湯分遍了整個營地。

  那天晚上,她又去山上采了一次藥。天黑,路滑,她一腳踩空,從土坡上滾了下去,膝蓋磕在石頭上,疼得她齜牙咧嘴。

  她坐在坡底下,抱著膝蓋,喘了幾口氣。

  然後站起來,繼續采。

  采夠了,背回濟世堂。

  孫掌柜看她滿身是土,膝蓋上的褲子破了一個洞,露出青紫的皮肉,皺了皺眉。

  「你摔了?」

  「沒事。」

  「你這丫頭——」孫掌柜嘆了口氣,從櫃檯下面拿出一瓶藥酒,「拿去擦擦。不要錢。」

  沈茯苓接過去,在膝蓋上抹了一點,剩下的揣進懷裡。

  「孫掌柜,你借我的藥,我都記著。」

  「記著有什麼用?」孫掌柜沒好氣地說,「你得活著還。」

  沈茯苓沒接話,轉身走了。

  ---

  疫情還是擴散了。

  三天後,破廟北邊營地里又多了七八個發熱的。沈茯苓的藥不夠用了,孫掌柜的藥也不夠用了。她去山上采,采一天夠用一天,采不夠就有人喝不上。

  沈茯苓的嘴唇起了泡,嗓子啞了,眼睛下面全是青黑。


  但她沒停。

  小穗看著姐姐,心疼得不行,但不敢說。她知道自己說了姐姐也不會聽。

  她只能每天早上把姐姐的碗裝滿,每天夜裡把姐姐的被子蓋好。

  小谷不懂事,還是哭,還是鬧,還是要姐姐抱。

  沈茯苓抱起小谷,在懷裡顛了顛,親了親他的額頭。

  「小谷乖,姐姐忙完這一陣就好了。」

  忙完這一陣。

  她不知道自己說了多少遍這句話。

  忙完這一陣。

  但「這一陣」好像永遠忙不完。

  又過了兩天,鎮上派了人來。

  來的是個穿官服的中年人,瘦高個,顴骨很高,嘴唇很薄,眼神冷冷的。他身後跟著四個官差,腰裡都別著刀。

  沈茯苓正在營地里給人餵藥,看見那幾個人走過來,心裡咯噔了一下。

  「誰是管事的?」瘦高個問。

  營地里的流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沒人說話。

  「我說,誰是管事的?」

  沈茯苓站起來。

  「我。」

  瘦高個上下打量她一眼,皺了皺眉。

  「你?」

  「對。」

  「你叫什麼?」

  「沈茯苓。」

  「你是大夫?」

  「不是。」

  「那你在這裡幹什麼?」

  「幫忙。」

  瘦高個冷笑了一聲。

  「幫忙?你一個丫頭片子,幫什麼忙?」

  沈茯苓沒接話。

  瘦高個看向那幾個發熱的流民,眉頭皺得更緊了。

  「多少人發熱?」

  「十一個。」

  「多久了?」

  「最早的是七天前。」

  瘦高個的臉色變了。

  「七天?怎麼不早報?」

  「報給誰?」

  「報給衙門!」

  「衙門沒人來。」

  瘦高個瞪著她,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從現在起,這裡歸我管。」他說,「我叫張德茂,是朝廷派下來的防疫官。這裡所有人,不許進出。」

  沈茯苓看著他的眼睛。

  「病人需要吃藥。不進出,藥從哪來?」

  「藥由官府統一調配。」

  「什麼時候到?」

  「該到的時候就會到。」

  「那病人這幾天吃什麼藥?」

  張德茂看著她,眼神冷得像冬天的風。

  「丫頭,這不是你該管的事。」

  沈茯苓攥緊了手裡的藥碗。

  「如果他們斷藥了,會死人的。」

  「那是朝廷的事。不是你一個丫頭片子的事。」

  沈茯苓深吸了一口氣。

  「我可以繼續上山採藥。不進出的意思是——」

  「我說的不許進出,也包括你。」

  沈茯苓的手指收緊了,藥碗在她手裡晃了一下,藥湯灑出來,濺在她手上。

  「包括我?」

  「包括你。」

  「那病人——」

  「我說了,藥由官府統一調配。」張德茂打斷她,「從現在起,這裡歸我管。你,出去。」

  他指了指營地外面。

  沈茯苓站著沒動。

  張德茂的眼睛眯了一下。

  「我說,出去。」

  沈茯苓看了一眼那些病人。

  那些人看著她,眼神里有恐懼,有哀求,有絕望。

  她把手裡的藥碗放在地上,走了出去。

  走出營地的那一刻,她的腿軟了一下。

  但她沒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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