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德茂把營地封了。
帳篷外面用木樁圍了一圈,拉著繩子,繩子上繫著白布條。不許進,不許出。發熱的人被趕到一個帳篷里,沒發熱的被趕到另一個帳篷里。
沈茯苓站在營地外面,隔著白布條往裡看。
那些人的臉她大部分都認識。她給他們餵過藥,幫他們搬過帳篷,幫他們清過垃圾。
現在她進不去了。
她回到破廟,蹲在火堆邊上,把臉埋進膝蓋里。
小穗走過來,蹲在她面前。
「姐姐,你怎麼了?」
「沒事。」
「你騙人。」
沈茯苓沒說話。
小穗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頭髮。
「姐姐,你在擔心那些人嗎?」
沈茯苓抬起頭,看著妹妹。
小穗的眼睛很亮,像兩顆黑葡萄。
「嗯。」她說。
「他們會好嗎?」
「不知道。」
小穗想了想,從懷裡摸出一個粗餅——是她藏起來的,一直沒捨得吃。
「姐姐,你吃。吃飽了才有力氣幫他們。」
沈茯苓看著那個餅,眼眶熱了一下。
她接過去,掰成兩半,一半還給小穗,一半塞進嘴裡。
餅是涼的,硬得硌牙,但她嚼得很用力。
她不能倒。
她倒了,小穗和小谷怎麼辦?
第二天,沈茯苓又去了營地外面。
張德茂站在木樁旁邊,手裡拿著一本冊子,正在往上面寫什麼。看見沈茯苓,皺了皺眉。
「你怎麼又來了?」
「我來看看他們。」
「看什麼看?這裡有我。」
「你給他們吃藥了嗎?」
張德茂沒回答。
沈茯苓看著他手裡的冊子,又看了看營地裡面。
幾個發熱的人躺在帳篷里,沒人管。有一個在喊「水、水」,喊了半天沒人應。
「他們連水都沒有?」沈茯苓的聲音變了。
「有。等會兒就送。」
「等會兒?等多久?」
張德茂把手裡的冊子合上,看著她。
「丫頭,你是不是想找事?」
「我不是找事。我是說,他們需要水。」
「他們會有的。」
「什麼時候?」
張德茂的臉色沉了下來。
「你再不走,我把你抓起來。」
沈茯苓看著他,看了三秒鐘,轉身走了。
但她沒走遠。
她繞到營地的另一側,找了一個木樁和繩子之間的空隙,鑽了進去。
一個流民看見她,嚇了一跳。
「姑娘,你——」
「噓。」
沈茯苓蹲下來,從懷裡掏出一包藥材,塞進那個流民手裡。
「柴胡和防風,煮水喝。一天三次。別讓那個當官的看見。」
那流民看著手裡的藥包,眼淚掉下來了。
「姑娘,你——」
「別說話。喝藥。」
沈茯苓又從懷裡掏出一個水囊,遞給旁邊一個正在喊「水」的病人。
「喝。」
那人接過去,咕咚咕咚灌了半囊。
「慢點喝。別嗆著。」
沈茯苓在營地里待了一刻鐘,給每個人分了藥和水,然後從原路鑽了出去。
張德茂沒發現。
但第二天,她再去的時候,那個空隙被堵上了。
木樁挪了位置,繩子拉得更緊,白布條系得更密。
沈茯苓站在營地外面,攥緊了拳頭。
她聽見裡面有人在哭。
是個孩子。
「娘……娘……」
沈茯苓閉上眼睛。
她認識那個孩子。是營地東邊那家人的小閨女,今年才五歲,比小谷大一歲。
她睜開眼睛,看著張德茂。
「裡面有個孩子。她才五歲。」
張德茂沒看她。
「她要是沒發熱,就把她放出來。」
「她沒有發熱。」
「那就放出來。」
「我說了,不許進出。」
沈茯苓的嘴唇在抖。
「一個五歲的孩子,沒病沒災的,你把她關在裡面幹什麼?」
「這是朝廷的規定。」
「朝廷的規定?」
「對。朝廷的規定。」
沈茯苓看著他,一字一頓地說。
「朝廷的規定,有沒有說要把沒病的人也關在裡面等死?」
張德茂的臉色變了。
「你再說一遍?」
「我說——」沈茯苓的聲音不大,但很硬,「朝廷的規定,有沒有說要把沒病的人也關在裡面等死?」
張德茂身後的官差往前走了一步,手按在刀柄上。
張德茂抬手制止了他,看著沈茯苓,眼神冷得像冰。
「丫頭,我再說一遍。這裡歸我管。你要是再在這裡鬧事,我讓人把你抓起來。」
沈茯苓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她轉身走了。
這一次,她沒鑽回去。
她去了縣衙。
---
周明遠在書房裡批公文。
沈茯苓站在他面前,把張德茂封鎖營地、不給病人發藥斷水、把沒病的孩子也關在裡面的事說了一遍。
周明遠放下公文,看著她。
「你說張德茂不給病人發藥?」
「是。」
「水也不給?」
「不給。」
「你怎麼知道?」
「我進去看過。」
周明遠挑了挑眉。
「你進去了?」
「鑽進去的。」
周明遠沉默了一會兒。
「張德茂是朝廷派下來的。我管不了他。」
沈茯苓攥緊了拳頭。
「大人,您是縣令。那些人在您的轄區內,您管不了他們,誰管?」
周明遠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你說得有道理。但張德茂的差事是防疫,不是賑災。他的職責是防止疫情擴散,不是給病人看病。在他看來,把病人關在裡面不讓出來,就是最好的防疫。」
「關在裡面不給藥不澆水,那不是防疫,那是殺人。」
周明遠看著她,目光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你倒是敢說。」
「我只是說了實話。」
「實話有時候沒人愛聽。」
「那就不說?」
周明遠笑了。
「你這個小丫頭——」
他沒說完,門外有人敲門。
「進來。」
蘇文遠推門進來,臉色不太好。
「大人,出事了。」
「什麼事?」
「營地那邊,有人死了。」
沈茯苓的腦子嗡了一下。
「誰?」
「一個中年女人。」
沈茯苓的手攥成了拳頭,指甲掐進肉里,掐出了血。
「還有一個五歲的孩子。」
沈茯苓的腦子裡一片空白。
五歲的孩子。
那個喊「娘」的孩子。
「發了熱?」
「沒有。」蘇文遠的聲音很低,「是渴死的。」
沈茯苓轉身就往外走。
「丫頭——」周明遠站起來。
她沒回頭。
她跑到營地外面的時候,張德茂正站在木樁旁邊,臉色鐵青。
地上躺著兩具屍體,用草蓆蓋著。
沈茯苓走過去,蹲下來,掀開草蓆。
是那個女人。還有那個孩子。
女人的臉上全是幹了的淚痕。孩子的嘴巴張著,嘴唇乾裂,舌頭縮在嘴裡,像一片枯葉。
沈茯苓把草蓆蓋回去,站起來,看著張德茂。
「你不是說藥會有的嗎?」
張德茂沒說話。
「你不是說水會有的嗎?」
張德茂的嘴唇動了一下,沒發出聲音。
「你不是說這是朝廷的規定嗎?」
沈茯苓往前走了一步。
「朝廷的規定,有沒有說可以把人渴死?」
張德茂的臉色白了。
「你——」他的聲音有點抖,「你一個丫頭片子,你知道什麼?我這是在防疫!我要是不把他們關起來,疫情擴散了,死的人更多!」
「死了兩個。」沈茯苓說,「沒有疫情,先死了兩個。」
「那是——那是——」
「那是什麼?」
張德茂不說話了。
沈茯苓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她轉身走了。
她沒回破廟。
她去了山上。
採藥。
那個孩子死了,但那十個人還活著。
她不能讓他們再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