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茯苓在山上采了一整天藥。
天黑的時候,她背著一筐藥材回到破廟。
趙老鐵坐在地頭,看見她回來,站起來。
「丫頭,衙門來人了。」
沈茯苓放下藥筐。
「誰?」
「那個姓蘇的讀書人。」
「他說什麼?」
「他說讓你明天去縣衙一趟。」
沈茯苓沉默了一會兒。
「知道了。」
她把藥材分揀好,把柴火和防風挑出來,用草紙包了,又把蒼朮和荊芥分開放,用另一張草紙包了。
小穗蹲在旁邊幫她。
「姐姐,明天還去北邊嗎?」
「去。」
「不害怕嗎?」
沈茯苓看著妹妹。
「怕。」
「那為什麼還去?」
沈茯苓想了想。
「因為不去的話,他們會死。」
小穗眨巴眨巴眼睛。
「姐姐,你是個好人。」
沈茯苓沒接話。
她不是好人。她只是不想看見有人死在她面前。
第二天一早,她去了縣衙。
周明遠坐在書房裡,面前擺著一沓紙。
「張德茂被撤職了。」他說。
沈茯苓愣了一下。
「什麼?」
「撤職了。」周明遠重複了一遍,「死了人,上面查下來了。他防疫不力,被革職查辦。」
沈茯苓沉默了一會兒。
「營地里的那些人呢?」
「解封了。」
沈茯苓的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
「現在營地歸我管。」周明遠看著她,「我需要人手。」
沈茯苓抬起頭。
「你願意來縣衙幫忙嗎?」
沈茯苓看著他,沒說話。
「不是讓你當官。是讓你幫忙管營地。你懂醫,你認識藥材,你有腦子。我需要這樣的人。」
沈茯苓沉默了很久。
「我弟妹——」
「一起帶過來。縣衙後面有房子,夠住。」
沈茯苓看著他的眼睛。
「大人,您為什麼幫我?」
周明遠笑了。
「我不是幫你。我是在幫那些流民。」
沈茯苓點了點頭。
「我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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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茯苓帶著弟妹搬進了縣衙後面的房子。
房子不大,兩間,一間睡覺,一間做飯,夠用了。床是木板搭的,被褥是舊的,但乾淨。
小穗摸來摸去,這裡看看那裡看看,眼睛裡全是光。
「姐姐,這是我們家的嗎?」
「是借的。」
「能住多久?」
「不知道。但至少能住一陣。」
小穗笑了,笑得很開心,把包袱里的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擺在床上。
小谷也學樣,把姐姐的柴刀從包袱里抽出來,舉在手裡晃來晃去。
「放回去。」沈茯苓說。
小谷乖乖地放回去了。
沈茯苓站在窗戶前面,看著外面的院子。
院子裡有兩棵棗樹,葉子已經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
她深吸了一口氣。
終於有一個落腳的地方了。
雖然不是家,但至少不用再睡在破廟裡了。
第二天,沈茯苓去營地上工。
營地已經解封了,流民們被安置在縣衙後面的一片空地上,搭了新的帳篷。蘇文遠在負責登記,看見沈茯苓來了,遞給她一本冊子。
「這是所有人的名單。你負責管藥。」
沈茯苓接過冊子,翻開看了看。
一百三十七個人。名字、年齡、性別、身體狀況,都記在上面。
「誰統計的?」
「我。」
「你一個人?」
「嗯。」
沈茯苓看了他一眼。
「辛苦了。」
蘇文遠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頭一回有人跟我說辛苦了。」
沈茯苓沒接話,拿著冊子去了藥棚。
藥棚是用木頭和油布搭的,裡面擺著幾排架子,架子上放著各種藥材。她看了看,缺很多東西。柴胡不夠,防風不夠,連最常用的甘草都不夠。
她拿出紙筆,寫了一張單子,遞給蘇文遠。
「這些東西,想辦法弄來。」
蘇文遠看了一眼單子,皺了皺眉。
「這麼多?」
「病人多,藥材不夠。不夠就會死人。」
蘇文遠把單子折好收起來。
「我去想辦法。」
沈茯苓蹲在藥棚里,把現有的藥材分門別類,一包一包紮好,寫上標籤。
柴胡。防風。荊芥。蒼朮。甘草。
五種。只有五種。
她看著那些藥材,嘆了口氣。
不夠,但總比沒有好。
她開始煮藥。
大鍋架在火上,水燒開,藥材丟進去,蓋蓋,小火慢熬。
藥湯翻滾起來,冒出一股苦澀的氣味。
小穗蹲在旁邊幫著添柴,小谷坐在地上玩木棍。
沈茯苓攪了攪鍋里的藥湯,用勺子舀了一點,嘗了嘗。
苦。
正好。
她盛了一碗,遞給蘇文遠。
「給誰喝?」
「先給病人喝。沒病的,也喝一碗。預防。」
蘇文遠端著碗,看著她忙碌的背影,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沈茯苓在藥棚里忙了一整天。
煮藥,分藥,餵藥,登記,統計,再煮藥,再分藥,再餵藥。
天快黑的時候,她的腿已經站不穩了,扶著架子才沒倒下去。
蘇文遠走過來。
「你今天沒吃飯。」
「不餓。」
「你騙誰呢?」
沈茯苓看了他一眼。
蘇文遠從懷裡掏出一個粗餅,遞給她。
「吃。」
沈茯苓接過去,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
「謝謝。」
「不用謝。」蘇文遠說,「你要是倒了,這一百三十七個人的藥沒人管。」
沈茯苓把剩下的餅塞進嘴裡,嚼完了,喝了口水。
「明天柴胡就不夠了。你得想辦法。」
「我已經讓人去隔壁縣買了。」
「什麼時候能到?」
「三天。」
沈茯苓皺了皺眉。
「三天太久。明天我自己去山上采。」
蘇文遠看著她。
「你一個人?」
「一個人夠了。」
蘇文遠沉默了一會兒。
「我陪你去。」
沈茯苓抬頭看他。
「你?」
「我。怎麼了?我不行嗎?」
沈茯苓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青衫,布鞋,書生的手,白白淨淨的,連個繭子都沒有。
「你爬得動山嗎?」
蘇文遠的臉紅了。
「你別看不起人。」
沈茯苓沒忍住,嘴角彎了一下。
「行。明天一早,東門見。」
她轉身走了。
蘇文遠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一片暮色里,摸了摸自己的臉。
有點燙。
他甩了甩頭,把冊子夾在腋下,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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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茯苓回到縣衙後面的住處,小穗已經把飯做好了——粗糧粥加一把野菜,煮得稠稠的,冒著熱氣。
小谷捧著碗,喝得滿嘴都是。
沈茯苓坐下來,端起碗,喝了一口。
粥是鹹的,放了鹽。
她看了小穗一眼。
「你放鹽了?」
「嗯。上次買的鹽還有。」
「放了多少?」
「一點點。」
沈茯苓喝了一口,確實只是一點點。
她又喝了一口,鹹味在舌尖上散開,帶著糧食的甜。
「好喝。」她說。
小穗笑了,笑得很開心。
晚上,沈茯苓躺在那張木板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屋頂。
屋頂是木頭做的,有幾根梁,樑上掛著蜘蛛網。
她已經有很久沒躺在一個有屋頂的地方睡覺了。
小穗睡在她左邊,手攥著她的衣角。
小谷睡在她右邊,整個人縮成一團,像只小貓。
她側過頭,看了看小穗,又看了看小谷。
兩個孩子的呼吸聲很輕,很均勻。
她閉上眼睛,把手搭在小穗的手上。
明天還要上山採藥。後天還要煮藥。大後天還要分藥。
忙不完的事。
但她不怕。
因為弟妹在她身邊。
因為她有了一個落腳的地方。
因為她知道,明年開春,那塊地就會長出東西來。
想到這裡,她的嘴角彎了一下。
然後她睡著了。
這是她娘死後,她第一次睡得這麼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