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茯苓和蘇文遠約在東門見面。
天還沒亮,她就起來了,把藥材筐背在身上,柴刀別在腰後,又往懷裡揣了兩個粗餅。
小穗醒了,揉著眼睛坐起來。
「姐姐,你去哪?」
「山上採藥。」
「我也去。」
「你留下照顧小谷。」
小穗癟了癟嘴,沒說什麼,又躺下去了。
沈茯苓蹲下來,給她把被子掖好,在妹妹額頭上輕輕拍了一下。
「粥在鍋里,涼了自己熱。別出門。」
「知道了。」
沈茯苓出了門,天邊剛泛起魚肚白。
東門外的土路上,蘇文遠已經站在那兒了,穿著一身舊衣裳,腳上蹬著布鞋,手裡拄著一根木棍。
沈茯苓看了他一眼。
「你穿布鞋上山?」
「怎麼了?」
「滑。」
「我小心點。」
沈茯苓沒再說什麼,轉身往山上走。
蘇文遠跟在後面,一開始走得還算穩,走了不到一里路就開始喘。
沈茯苓沒等他,該走多快走多快,蘇文遠在後面追得滿頭大汗。
「你——你走慢點——」
「慢點采不完。」
「你平時都走這麼快?」
「嗯。」
蘇文遠不說話了,咬著牙跟在後面。
到了半山腰,沈茯苓停下來,蹲在地上看一叢枯草。
蘇文遠彎著腰喘了好一會兒,才湊過來看。
「這是什麼?」
「柴胡。」
「這么小一叢,能有多少?」
「不多,但總比沒有好。」
沈茯苓開始挖,用小刀把根挖出來,抖掉土,放進筐里。
她挖得很小心,每一根根須都完整地刨出來,生怕斷了浪費。
蘇文遠蹲在旁邊看了半天,也想幫忙,伸手去拔。
「別拔。」沈茯苓說,「拔斷了就沒用了。」
「那怎麼挖?」
沈茯苓把手裡的小刀遞給他,指給他看怎麼下刀、怎麼鬆土、怎麼把整根挖出來。
蘇文遠學著她的樣子挖了一棵,雖然動作笨拙,但好歹沒挖斷。
「就這樣。」沈茯苓說,「這一片都是柴胡,全挖了。」
兩個人蹲在半山腰,一棵一棵地挖。
風很大,吹得枯草沙沙響,蘇文遠的布鞋在碎石上打滑了好幾次,有一次差點從坡上滾下去,沈茯苓眼疾手快拽住了他的袖子。
「小心。」
蘇文遠站穩了,臉有點紅。
「謝了。」
「謝什麼謝。你要是滾下去了,我還得背你回去。」
蘇文遠的臉更紅了,低下頭繼續挖。
挖了兩個時辰,筐里裝了大半筐。
沈茯苓站起來,捶了捶腰,看了看太陽的位置,快正午了。
「夠了,下山。」
「不挖了?」
「夠了。再多背不動。」
兩個人往山下走,蘇文遠的腿已經開始抖了,走一步滑一步,沈茯苓走在他前面,時不時回頭看一眼。
「你行不行?」
「行。」
「你腿在抖。」
「那是——那是風大吹的。」
沈茯苓沒忍住,笑了一聲。
「你笑什麼?」
「沒什麼。」
蘇文遠看著她的背影,發現她雖然瘦,但走路穩穩噹噹,每一步都踩得結實,像是從土裡長出來的。
到了山腳下,沈茯苓停下來,從懷裡掏出兩個粗餅,遞了一個給蘇文遠。
「吃。」
蘇文遠接過去,咬了一口,餅是涼的,硬得硌牙。
「你每天都吃這個?」
「能吃飽就行。」
蘇文遠看著手裡的餅,又看了看沈茯苓——她的手指全是裂口,指甲縫裡嵌著泥和血,但拿著餅的手很穩。
他把自己那份餅掰成兩半,一半又遞了回去。
「你吃吧,我不餓。」
沈茯苓看了他一眼,沒接。
「你騙誰呢?」
蘇文遠的手僵在半空中。
「你走路都在喘,怎麼可能不餓?」沈茯苓說,「吃。別廢話。」
蘇文遠張了張嘴,把餅塞進嘴裡,嚼得很慢,像是在嚼什麼珍貴的東西。
兩個人回到營地,沈茯苓把柴胡倒出來,一根一根洗淨、切段、晾在竹匾上。
蘇文遠在旁邊幫忙,切得歪歪扭扭的,沈茯苓也沒說他,重新切了一遍。
「你以前沒幹過這個?」
「沒有。」
「那你為什麼來?」
蘇文遠沉默了一會兒。
「我想幫忙。」
沈茯苓抬頭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本地人吧?」
「不是。」
「哪來的?」
「京城。」
沈茯苓的手頓了一下。
「京城?」
「嗯。老家在京城,來安寧縣投親的。」
「親戚找到了嗎?」
蘇文遠搖了搖頭。
「沒找到。到了才知道,他們已經搬走了。」
沈茯苓沒再問,把切好的柴胡鋪在竹匾上,端到太陽底下曬。
「那你現在住在哪?」
「縣衙。周大人讓我住在前院的廂房裡。」
「周大人對你還挺好的。」
「周大人是個好人。」蘇文遠說,「但這個年頭,好人不好當。」
沈茯苓看了他一眼,沒接話。
她把竹匾擺好,拍了拍手上的土,往藥棚走。
蘇文遠跟在後面。
「沈姑娘。」
「嗯。」
「你為什麼這麼拼命?」
沈茯苓沒回頭。
「我不拼命,我弟妹就活不下去。」
蘇文遠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藥棚里,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