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在藥棚里躺了三天,才能坐起來。
這三天裡,沈茯苓每天給他換藥、餵藥、餵水、餵粥。
話不多,該幹嘛幹嘛,動作乾淨利落,沒有一句廢話。
少年也不怎麼說話,大部分時間都在睡覺,醒了就睜著眼睛看棚頂,不知道在想什麼。
第四天,他終於坐起來了。
沈茯苓進來換藥的時候,看見他靠牆坐著,手裡拿著她放在旁邊的柴刀,正在看。
「放下。」她說。
少年把柴刀放下了。
「這是你的?」
「嗯。」
「你用它幹什麼?」
「砍柴。砍人。」
少年的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咳嗽。
沈茯苓蹲下來給他換藥,把額頭上的布條拆開,檢查傷口。
傷口已經開始結痂了,顏色從紅變黑,沒有流膿,恢復得比她預想的快。
「你體質不錯。」她說。
「什麼?」
「我說你身體好。換別人受這麼重的傷,早死了。」
少年沉默了一會兒。
「那你呢?」
「我怎麼了?」
「你受這麼重的傷,會死嗎?」
沈茯苓看了他一眼。
「我不會受這麼重的傷。我不會讓自己落到這個地步。」
少年低下頭,不說話了。
沈茯苓把新藥敷上,重新包紮好,站起來。
「能走了嗎?」
「什麼?」
「我說你能走了嗎?能走的話,幫我把藥材搬到太陽底下去曬。」
少年扶著牆慢慢站起來,腿在抖,但他站住了。
沈茯苓看了他一眼,把一筐藥材遞給他。
「搬到外面去,倒在竹匾上,鋪開。」
少年接過筐,一步一步往外走,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穩。
沈茯苓跟在他後面,看著他走路的姿勢。
受過訓練的人。
不是普通人。
她把這個念頭按下去,繼續幹活。
少年把藥材倒在竹匾上,蹲下來鋪開。
動作很笨拙,顯然沒幹過這種活,但他學得很快,鋪了幾把就找到了竅門。
沈茯苓蹲在旁邊,看了他一眼。
「你以前沒幹過這個?」
「不記得了。」
「你不記得的事還挺多的。」
少年沒接話。
沈茯苓也沒再問,低下頭繼續鋪藥材。
兩個人蹲在藥棚前面,一人一個竹匾,鋪藥材,翻藥材,曬藥材。
小穗蹲在旁邊,看著那個少年,歪著頭。
「姐姐,他為什麼在我們這兒?」
「因為受傷了。」
「傷好了就走嗎?」
沈茯苓看了妹妹一眼。
「嗯。傷好了就走。」
小穗點了點頭,跑過去遞給少年一個粗餅。
「給你吃。」
少年看著手裡的餅,又看了看小穗。
「謝謝。」
「不客氣。我姐姐說了,吃人嘴軟,你吃了我們家的餅,傷好了就不能賴著不走。」
少年的嘴角終於彎了一下。
「好。」
小穗滿意地點了點頭,跑回去了。
少年坐在竹匾旁邊,把那個粗餅掰成兩半,一半慢慢吃了,另一半用紙包好塞進懷裡。
沈茯苓看見了,沒說什麼。
…………
少年在藥棚里住了五天,身體恢復了大半。
他每天幫沈茯苓曬藥材、搬藥材、切藥材,活幹得越來越順手。
他不怎麼說話,但幹活從來不偷懶,沈茯苓讓他幹什麼他就幹什麼,幹完了就坐在藥棚門口,看著遠處的山發呆。
沈茯苓有時候會多看他一眼,但不多看。
第六天傍晚,沈茯苓收完藥材,坐在藥棚外面歇腳。
少年坐在她旁邊,兩個人隔著兩步的距離,誰也不說話。
天邊的雲被夕陽燒成了橘紅色,一層一層地鋪開,像一塊被揉皺的綢緞。
「你叫什麼名字?」少年突然開口。
沈茯苓看了他一眼。
「沈茯苓。」
「沈茯苓。」他重複了一遍,「我叫——」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
「你不記得。」沈茯苓替他說完。
少年沉默了一會兒。
「我好像應該記得。」
「那你就慢慢想。」
少年不說話了,繼續看遠處的山。
風從山那邊吹過來,帶著一股乾草的味道。
「沈茯苓。」
「嗯。」
「為什麼救我?」
沈茯苓看著遠處的山。
「因為你倒在路邊。」
「倒在路邊的人很多。」
「嗯。」
「那為什麼救我?」
沈茯苓把手裡的一根草莖折斷了,在手心裡捻了捻。
「因為我弟弟也差不多這麼大。」
少年轉過頭看她。
沈茯苓沒看他,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
「天黑了,回去睡吧。明天還要幹活。」
她走了。
少年坐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