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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周明遠的憂慮

2026-09-21 22:51:47 作者: 碰一瓶兒

  少年在藥棚里住到第十天,額頭的傷口已經結痂了,肩膀上的刀傷也好得差不多了。

  他能走能跳能搬重物,但沈茯苓沒讓他走。

  他不知道自己是哪裡人,不知道要去哪裡,不知道自己還有什麼人、能去什麼地方。

  他只知道,他叫裴衍。

  這個名字是他第九天晚上突然想起來的。

  他躺在藥棚里,看著頭頂的油布棚頂,腦子裡突然蹦出這兩個字。

  裴衍。

  像一把鑰匙,插進了鎖里,但擰不開。

  他只記得這個名字,不記得別的了。

  他告訴沈茯苓的時候,沈茯苓正在切藥材。

  「裴衍?」

  

  「嗯。」

  「好聽。」沈茯苓說,「但像假名。」

  裴衍愣了一下。

  「為什麼?」

  「聽起來像是編的。」

  裴衍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沈茯苓把切好的藥材收到筐里,站起來。

  「不管真名假名,總比沒有強。你就叫裴衍吧。」

  裴衍看著她,想說點什麼,但沒說出口。

  他每天跟沈茯苓一起幹活,一起吃飯,一起收工。她不怎麼跟他說話,但對他的態度和對別人一樣——不熱絡,也不冷漠,就是剛好夠用的那種溫度。

  他有時候會覺得奇怪,一個十五歲的丫頭,怎麼比他還沉穩?

  他問她的時候,沈茯苓正在翻藥材。

  「因為沒人替我撐著。」她說,「我要是倒了,我弟妹就沒人管了。」

  裴衍沉默了。

  他想起了什麼,但那些記憶像碎片一樣,零零散散的,拼不起來。

  他記得有一間很大的書房,有很多書,有一個老人在教他讀書。

  他記得有一張很大的桌子,上面堆著很多公文,他每天都在批。

  他記得有人說「殿下」,有人跪在他面前。

  殿下。

  他是誰?誰的殿下?

  頭痛得像要裂開。

  「別想了。」沈茯苓的聲音打斷了他,「想不起來就別想。想多了頭疼。」

  裴衍抬起頭,看著她。

  「你怎麼知道我頭疼?」

  「因為你每次想事的時候都皺眉頭,皺得跟核桃似的。」

  裴衍摸了摸自己的眉頭,不說話了。

  ………………

  縣衙書房裡的燈亮到很晚。

  周明遠坐在桌前,手裡拿著一份公文,已經看了半個時辰還沒翻頁。

  蘇文遠端著一盞茶進來,放在桌上。

  「大人,茶。」

  周明遠應了一聲,沒動。

  蘇文遠站在旁邊,猶豫了一下。

  「大人,您有心事?」

  周明遠放下公文,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文遠,你在安寧縣住了多久了?」

  「半年。」

  「覺得這地方怎麼樣?」

  「挺好的。」蘇文遠說,「比京城安靜。」

  周明遠笑了一聲。

  「安靜是安靜。但這種安靜,不知道還能撐多久。」

  蘇文遠愣了一下。

  「大人,您是說……」

  「周邊幾個縣的流民都在往這兒涌,你看到了。」周明遠說,「粥棚的米還能撐一個月。一個月之後,怎麼辦?」

  蘇文遠沉默了。

  「我向上頭遞了摺子,申請撥糧。摺子遞了半個月了,沒有回音。」

  「可能在路上。」

  「可能。」周明遠說,「也可能根本沒遞上去。」

  蘇文遠的臉色變了。


  「大人,您是說——」

  「我什麼都沒說。」周明遠端起茶,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那個丫頭怎麼樣了?」

  「沈茯苓?」

  「嗯。」

  「藥棚管得不錯。營地里的流民,生病的都治了,沒生病的也在喝預防的藥。」

  「她一個人?」

  「我幫她。」蘇文遠說,「還有那個叫裴衍的。」

  周明遠挑了挑眉。

  「裴衍?」

  「就是她在路邊撿回來的那個少年。受了很重的傷,不知道是哪裡人,也不記得自己是誰了。」

  周明遠放下茶杯。

  「不記得自己是誰?」

  「嗯。」

  周明遠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你查過嗎?」

  「查了。周邊幾個縣沒有走失的人口。」

  周明遠沉默了一會兒。

  「她撿回來的這個人,你盯緊點。」

  「大人覺得有問題?」

  「我不知道。」周明遠說,「但一個不記得自己是誰的人,突然出現在安寧縣,身上有刀傷——這不正常。」

  蘇文遠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

  「還有。」周明遠說,「那個丫頭——」

  「沈茯苓?」

  「嗯。她在那塊地上種的什麼,你有空去看看。我忙不過來。」

  蘇文遠笑了。

  「大人,您是真想讓她種那塊地?」

  「我是真想讓她種。」周明遠說。

  蘇文遠點了點頭,退了出去。

  周明遠一個人坐在書房裡,端起茶杯,茶已經涼了。

  他沒叫人換,一口一口喝完了。

  涼茶苦。

  但比京城那些人的嘴甜。

  …………

  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在深夜悄沒聲息地落了下來。

  沈茯苓是被凍醒的,被子太薄了,蓋在身上跟沒蓋一樣。

  她從床上坐起來,看了一眼窗外——天還沒亮,但院子裡白了一片。

  雪光映在窗戶紙上,泛著青白色。

  她起來,把壓在底下的另一床薄被翻出來,蓋在小穗和小谷身上。

  兩個孩子在睡夢中往被子裡面縮了縮,又睡熟了。

  沈茯苓穿上衣裳,推開房門。

  北風裹著雪粒打在臉上,刀子似的。

  院子裡那兩棵棗樹,一夜之間白了頭。

  她搓了搓手,往藥棚走。

  藥棚的油布頂上積了厚厚一層雪,壓得油布往下墜。

  裴衍已經在藥棚前面了,正用木棍把雪往下捅。

  他穿得也不厚,一件薄襖,凍得嘴唇發紫。

  沈茯苓走過去,拿過另一根木棍,幫他把雪捅下來。

  「你怎麼起這麼早?」裴衍問。

  「凍醒了。」

  「我也是。」

  兩個人把藥棚頂上的雪清乾淨了,又在藥棚裡面生了一盆炭火。

  火旺起來,熱氣在狹小的空間裡散開,總算有了一點暖意。

  沈茯苓蹲在火盆旁邊,把手伸到火上烤。

  她的手凍得發紅,指節粗大,指甲縫裡全是泥。

  裴衍看了一眼,把自己的手套脫下來遞給她。

  「不用。」

  「你手會凍壞的。」

  「凍壞了就凍壞了。」

  裴衍把手套放在她旁邊,轉身去整理藥材。

  沈茯苓看了那雙棉手套一眼,沒戴。她把手套撿起來,塞回裴衍手裡。

  「你穿得比我還少。你戴著。」


  裴衍看著她,沒接。

  「我身子比你好。」她說,「你傷還沒好全,凍壞了又得我治。我治你不需要花錢買藥嗎?我哪來的錢?」

  裴衍愣了一下,把手套戴上了。

  沈茯苓蹲在火盆旁邊,把手放在火上繼續烤。

  雪還在下,越下越大,從藥棚的縫隙里飄進來,落在藥材上,落在地上,落在她的肩膀上。

  她沒動。

  她看著外面白茫茫的一片,想起了娘埋在土坡下的那天。

  她娘死的那天,沒下雪。

  但今天,她在想,她娘埋著的那堆土,是不是也被雪蓋住了。

  「沈茯苓。」裴衍叫她。

  她回過神。

  「嗯。」

  「你在想什麼?」

  「沒什麼。」

  她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雪,去煮藥了。

  裴衍站在藥棚里,看著她的背影,看著她消失在雪幕里。

  他從懷裡掏出那個吃了一半的粗餅——是小穗給他的那個,他一直沒捨得吃完——掰了一小塊塞進嘴裡,嚼了很久。

  餅是涼的,硬得硌牙。但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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