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在藥棚里住到第十天,額頭的傷口已經結痂了,肩膀上的刀傷也好得差不多了。
他能走能跳能搬重物,但沈茯苓沒讓他走。
他不知道自己是哪裡人,不知道要去哪裡,不知道自己還有什麼人、能去什麼地方。
他只知道,他叫裴衍。
這個名字是他第九天晚上突然想起來的。
他躺在藥棚里,看著頭頂的油布棚頂,腦子裡突然蹦出這兩個字。
裴衍。
像一把鑰匙,插進了鎖里,但擰不開。
他只記得這個名字,不記得別的了。
他告訴沈茯苓的時候,沈茯苓正在切藥材。
「裴衍?」
「嗯。」
「好聽。」沈茯苓說,「但像假名。」
裴衍愣了一下。
「為什麼?」
「聽起來像是編的。」
裴衍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沈茯苓把切好的藥材收到筐里,站起來。
「不管真名假名,總比沒有強。你就叫裴衍吧。」
裴衍看著她,想說點什麼,但沒說出口。
他每天跟沈茯苓一起幹活,一起吃飯,一起收工。她不怎麼跟他說話,但對他的態度和對別人一樣——不熱絡,也不冷漠,就是剛好夠用的那種溫度。
他有時候會覺得奇怪,一個十五歲的丫頭,怎麼比他還沉穩?
他問她的時候,沈茯苓正在翻藥材。
「因為沒人替我撐著。」她說,「我要是倒了,我弟妹就沒人管了。」
裴衍沉默了。
他想起了什麼,但那些記憶像碎片一樣,零零散散的,拼不起來。
他記得有一間很大的書房,有很多書,有一個老人在教他讀書。
他記得有一張很大的桌子,上面堆著很多公文,他每天都在批。
他記得有人說「殿下」,有人跪在他面前。
殿下。
他是誰?誰的殿下?
頭痛得像要裂開。
「別想了。」沈茯苓的聲音打斷了他,「想不起來就別想。想多了頭疼。」
裴衍抬起頭,看著她。
「你怎麼知道我頭疼?」
「因為你每次想事的時候都皺眉頭,皺得跟核桃似的。」
裴衍摸了摸自己的眉頭,不說話了。
………………
縣衙書房裡的燈亮到很晚。
周明遠坐在桌前,手裡拿著一份公文,已經看了半個時辰還沒翻頁。
蘇文遠端著一盞茶進來,放在桌上。
「大人,茶。」
周明遠應了一聲,沒動。
蘇文遠站在旁邊,猶豫了一下。
「大人,您有心事?」
周明遠放下公文,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文遠,你在安寧縣住了多久了?」
「半年。」
「覺得這地方怎麼樣?」
「挺好的。」蘇文遠說,「比京城安靜。」
周明遠笑了一聲。
「安靜是安靜。但這種安靜,不知道還能撐多久。」
蘇文遠愣了一下。
「大人,您是說……」
「周邊幾個縣的流民都在往這兒涌,你看到了。」周明遠說,「粥棚的米還能撐一個月。一個月之後,怎麼辦?」
蘇文遠沉默了。
「我向上頭遞了摺子,申請撥糧。摺子遞了半個月了,沒有回音。」
「可能在路上。」
「可能。」周明遠說,「也可能根本沒遞上去。」
蘇文遠的臉色變了。
「大人,您是說——」
「我什麼都沒說。」周明遠端起茶,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那個丫頭怎麼樣了?」
「沈茯苓?」
「嗯。」
「藥棚管得不錯。營地里的流民,生病的都治了,沒生病的也在喝預防的藥。」
「她一個人?」
「我幫她。」蘇文遠說,「還有那個叫裴衍的。」
周明遠挑了挑眉。
「裴衍?」
「就是她在路邊撿回來的那個少年。受了很重的傷,不知道是哪裡人,也不記得自己是誰了。」
周明遠放下茶杯。
「不記得自己是誰?」
「嗯。」
周明遠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你查過嗎?」
「查了。周邊幾個縣沒有走失的人口。」
周明遠沉默了一會兒。
「她撿回來的這個人,你盯緊點。」
「大人覺得有問題?」
「我不知道。」周明遠說,「但一個不記得自己是誰的人,突然出現在安寧縣,身上有刀傷——這不正常。」
蘇文遠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
「還有。」周明遠說,「那個丫頭——」
「沈茯苓?」
「嗯。她在那塊地上種的什麼,你有空去看看。我忙不過來。」
蘇文遠笑了。
「大人,您是真想讓她種那塊地?」
「我是真想讓她種。」周明遠說。
蘇文遠點了點頭,退了出去。
周明遠一個人坐在書房裡,端起茶杯,茶已經涼了。
他沒叫人換,一口一口喝完了。
涼茶苦。
但比京城那些人的嘴甜。
…………
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在深夜悄沒聲息地落了下來。
沈茯苓是被凍醒的,被子太薄了,蓋在身上跟沒蓋一樣。
她從床上坐起來,看了一眼窗外——天還沒亮,但院子裡白了一片。
雪光映在窗戶紙上,泛著青白色。
她起來,把壓在底下的另一床薄被翻出來,蓋在小穗和小谷身上。
兩個孩子在睡夢中往被子裡面縮了縮,又睡熟了。
沈茯苓穿上衣裳,推開房門。
北風裹著雪粒打在臉上,刀子似的。
院子裡那兩棵棗樹,一夜之間白了頭。
她搓了搓手,往藥棚走。
藥棚的油布頂上積了厚厚一層雪,壓得油布往下墜。
裴衍已經在藥棚前面了,正用木棍把雪往下捅。
他穿得也不厚,一件薄襖,凍得嘴唇發紫。
沈茯苓走過去,拿過另一根木棍,幫他把雪捅下來。
「你怎麼起這麼早?」裴衍問。
「凍醒了。」
「我也是。」
兩個人把藥棚頂上的雪清乾淨了,又在藥棚裡面生了一盆炭火。
火旺起來,熱氣在狹小的空間裡散開,總算有了一點暖意。
沈茯苓蹲在火盆旁邊,把手伸到火上烤。
她的手凍得發紅,指節粗大,指甲縫裡全是泥。
裴衍看了一眼,把自己的手套脫下來遞給她。
「不用。」
「你手會凍壞的。」
「凍壞了就凍壞了。」
裴衍把手套放在她旁邊,轉身去整理藥材。
沈茯苓看了那雙棉手套一眼,沒戴。她把手套撿起來,塞回裴衍手裡。
「你穿得比我還少。你戴著。」
裴衍看著她,沒接。
「我身子比你好。」她說,「你傷還沒好全,凍壞了又得我治。我治你不需要花錢買藥嗎?我哪來的錢?」
裴衍愣了一下,把手套戴上了。
沈茯苓蹲在火盆旁邊,把手放在火上繼續烤。
雪還在下,越下越大,從藥棚的縫隙里飄進來,落在藥材上,落在地上,落在她的肩膀上。
她沒動。
她看著外面白茫茫的一片,想起了娘埋在土坡下的那天。
她娘死的那天,沒下雪。
但今天,她在想,她娘埋著的那堆土,是不是也被雪蓋住了。
「沈茯苓。」裴衍叫她。
她回過神。
「嗯。」
「你在想什麼?」
「沒什麼。」
她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雪,去煮藥了。
裴衍站在藥棚里,看著她的背影,看著她消失在雪幕里。
他從懷裡掏出那個吃了一半的粗餅——是小穗給他的那個,他一直沒捨得吃完——掰了一小塊塞進嘴裡,嚼了很久。
餅是涼的,硬得硌牙。但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