糧食的事沒有解決。
二十斤糧吃一天少一天。
她去找過趙閻王兩次,又買了三十斤糧食。
趙閻王認出了她,叫她「丫頭」,問她要不要長期合作。
沈茯苓說不要,她只想買糧,不想合作。
趙閻王笑了笑,沒勉強,但最後說了一句:「丫頭,你要是哪天想通了,來找我。我這裡不光有糧食。」
沈茯苓知道「不光有糧食」是什麼意思。
趙閻王做的不是正經生意。他手裡有糧食、有鹽、有布、有藥材,什麼都有,但他的貨來路不正。
沈茯苓不想問來路。
問了,知道了,她就不能再買了。
但她忍不住想——趙閻王的貨,是從哪來的?
安寧縣缺糧,上游糧倉堆滿了,但糧商不肯賣。
趙閻王手裡有糧,說明他的貨不是從糧商手裡拿的。
那是從哪來的?官倉?還是——京城?
她想了很多種可能,每一種都不太妙,但她沒有證據,只能把這些問題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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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傍晚,沈茯苓收工後去了孫掌柜的濟世堂。
她欠孫掌柜的錢還沒還完,每個月還二十文,已經還了兩個月了。
她把二十文銅板放在櫃檯上,孫掌柜收了,在帳本上劃掉一筆。
「還欠多少?」
「四十文。」
沈茯苓點了點頭,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裡面裝著她這個月曬乾的藥材——柴胡、防風、蒼朮,都是她自己上山采的。
「這些能抵多少?」
孫掌柜打開布包,把藥材倒出來,一根一根地看。
「柴胡不錯。防風也行。蒼朮——這根老了,藥效差一點。」他稱了稱重量,在算盤上撥了幾下,「能抵十五文。」
「那就抵十五文。還欠二十五文。」
孫掌柜在帳本上又劃了一筆,把藥材收進抽屜里。
「丫頭,你那個藥棚,最近怎麼樣?」
「還行。痢疾控制住了,沒有再傳開。」
「藥材夠嗎?」
「不夠。黃連快用完了。」
孫掌柜皺了皺眉。
「黃連現在不好買。上游的藥商漲價了,漲了兩倍。」
「為什麼漲價?」
「跟糧食一樣。」孫掌柜壓低聲音,「有人在囤貨。不光糧食,藥材、鹽、布,都在囤。價格一天一個樣,再過幾天,可能連普通人家都買不起了。」
「誰在囤?」
「不知道。」孫掌柜說,「但肯定不是本地人。本地人沒那麼多錢。是外面來的大戶,把貨全收了,壓在手裡,等價格漲上去再賣。」
沈茯苓想起趙閻王那句話——「我手裡不光有糧食。」她有一種直覺,趙閻王跟這些事有關係。但她沒有證據。
「孫掌柜,你有沒有聽說過趙閻王這個人?」
孫掌柜的臉色變了一下。
「你認識他?」
「買過幾次糧食。」
孫掌柜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低到只有沈茯苓能聽見。
「那個人,你少接觸。他不是正經生意人。他的貨——來路不正。聽說他跟京城那邊有關係。」
「什麼關係?」
「不知道。但能跟京城扯上關係的人,不是咱們惹得起的。」
沈茯苓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
她出了濟世堂,天已經黑了。
街上的燈籠亮了幾盞,橘紅色的光暈在風裡晃,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她低著頭走路,影子在腳前腳後跳來跳去,像一條跟著她的黑狗。
她走到縣衙門口的時候,看見一個人從裡面出來。
是蘇文遠。
他低著頭走路,差點撞上她。
「蘇先生。」
蘇文遠抬起頭,看見是她,愣了一下。
「沈茯苓?你怎麼在這?」
「我去藥棚。你呢?」
「我——有點事。」蘇文遠的表情不太自然,像是被人撞見了什麼不該被看見的事。「這麼晚了還去藥棚?」
「有個病人需要換藥。」沈茯苓看著他,「蘇先生,你臉色不太好。」
「是嗎?可能沒睡好。」
沈茯苓沒追問,跟他道了別,往藥棚走。
走了幾步,她回過頭,看見蘇文遠站在縣衙門口,手裡拿著一樣東西——像是一封信。
他把那封信塞進袖子裡,快步往另一個方向走了。
沈茯苓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皺了皺眉。
蘇文遠今天不對勁。從公堂上開始就不對勁。
他手裡那本冊子,他說「沒什麼」,但他藏冊子的動作太快了,像是怕被人看到。
還有剛才那封信——天黑了還往外跑,不是在躲人,就是在送信。
沈茯苓把這些問題按下去,推開藥棚的門。
裴衍坐在裡面,正在磨那把柴刀。
他已經把刀刃磨得鋥亮了,還在磨,一下一下,在黑暗中發出細微的聲響。
「你怎麼不點燈?」沈茯苓問。
「看得見。」
「你眼睛是貓眼?」
裴衍笑了一下,把柴刀放下,站起來去點燈。
火苗躥起來,照亮了他的臉。他的氣色比前幾天好了很多,傷口的痂已經掉了,露出一條粉紅色的新肉。
「明天我去山上砍柴。」裴衍說。
「砍柴?」
「營地的柴不多了。炭買不起,只能多砍柴。」
沈茯苓想了一下。
「我跟你一起去。」
「你一個人去就行?」
「我說我跟你一起去。」
裴衍看了她一眼,沒再說什麼。
沈茯苓蹲下來,檢查了一遍藥材架。
黃連只剩一小把了,黃芩也快沒了。她把這些藥材歸攏到一起,用紙包了,寫上標籤。
「沈茯苓。」
「嗯。」
「今天蘇文遠來找你了嗎?」
沈茯苓的手頓了一下。
「沒有。怎麼了?」
「他今天下午來藥棚了。說是找你有事,你不在,他就走了。」
「他說什麼事了嗎?」
「沒有。但他在藥棚里站了一會兒,看了看藥材架,還問了小穗幾句話。」
沈茯苓放下手裡的藥材包,轉過身看著他。
「他問小穗什麼了?」
「問她——你平時幾點來藥棚,幾點回去,都跟什麼人接觸。」
沈茯苓的眉頭皺了起來。
蘇文遠在打聽她。
不是普通的打聽,是在查她。
查她的作息時間,查她接觸的人。
為什麼?是誰讓他查的?周明遠?還是他自己想查?
「他還問了什麼?」
「問你有沒有收到過信。」
沈茯苓愣住了。
「信?什麼信?」
「他沒說。就問你有沒有收到過信。小穗說沒有。他就走了。」
沈茯苓坐在藥材袋子上,盯著地面。
信?誰會給寄她信?
她在安寧縣無親無故,除了周明遠和蘇文遠,她認識的人屈指可數。
除非——有人想通過她,聯繫另一個人。
裴衍。
蘇文遠問的不是「你有沒有收到過信」,是「裴衍有沒有收到過信」。
他在查裴衍。
沈茯苓站起來,走到藥棚門口,往外看了一眼。
外面很黑,沒有月亮,星星被雲遮住了,天地間一片漆黑。
遠處的營地里還有幾點火光,像螢火蟲一樣忽明忽暗。
「裴衍。」
「嗯。」
「如果有人來找你,不管是白天還是晚上,不管是什麼人——你都不要跟他走。」
裴衍愣了一下。
「為什麼?」
「你的身份不簡單。有人想找你。在你想起自己是誰之前,不要跟任何人走。」
裴衍看著她,目光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那你……會不會把我趕走?」
沈茯苓轉過身看著他。火光照在他臉上,他的眼睛很亮,像兩顆被水洗過的黑石子。
「等你傷好了,你想走就走。我不會趕你。」
裴衍低下頭,看著自己磨得鋥亮的柴刀。
「那我不想走呢?」
沈茯苓沒回答。
她把藥棚的門關上,插上門閂,走到灶台前,把鍋里的藥湯盛出來,裝進一個瓦罐里。
「明天給病人喝這個。」她說,「今天就到這裡。回去睡吧。」
裴衍站起來,把那把柴刀插回她腰後的刀鞘里——這個動作他已經做得很熟練了,每一次都插得剛剛好,不多不少,剛好卡在刀鞘最深處。
「沈茯苓。」
「你今天叫了我很多次了。」
「因為今天發生了很多事。」
沈茯苓沉默了一會兒,朝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下來,沒有回頭。
「裴衍。你不想走的話,就留下。藥棚缺人手。」
她推開門,走了出去。
裴衍站在藥棚里,看著那扇門在風中慢慢合上,發出「吱呀」一聲。
門縫裡透進來的最後一線光消失了,藥棚重新陷入黑暗。
他在黑暗裡站了很久,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