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山路上還結著一層薄霜,踩上去咯吱咯吱響。
沈茯苓走在前面,裴衍跟在後面,兩個人都不說話,只有腳步聲和喘息聲在晨風裡迴蕩。
山上比山下冷得多,風從山脊上灌下來,吹得人睜不開眼。
沈茯苓找了一片枯樹多的坡地,把柴刀從腰後抽出來,開始砍。
裴衍也學著她的樣子砍。
他力氣大,一刀下去能砍斷兩根樹枝,沈茯苓要砍三下。
砍了一個時辰,兩個人身邊都堆了一小堆柴。
裴衍停下來,用袖子擦了擦汗。
沈茯苓沒停,還在砍,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沈茯苓。你昨天說的那些話——蘇文遠在查我。你覺得是誰讓他查的?」
沈茯苓放下柴刀,靠在樹幹上喘了口氣。
「不知道。」
「周明遠?」
「可能。也可能不是。」
「如果不是周明遠,是誰?」
沈茯苓看了他一眼。
「你得罪過的人。」
裴衍愣了一下。
「我不記得了。」
「所以我才說,在你想起自己是誰之前,不要跟任何人走。」
裴衍沉默了一會兒,把手裡的一根枯枝折成兩段,丟進柴堆里。
「你有沒有想過,萬一我以前真的是個壞人——」
「那你就變好。」
裴衍抬起頭,看著她。
沈茯苓靠著樹幹,風吹得她的頭髮往後飄。
她的臉很瘦,顴骨高高的,嘴唇乾裂,但眼睛很亮。
「以前的事,你改變不了。以後的事,你能選。」她說,「你想當壞人,你就當壞人。你想當好人,你就當好人。」
「就這麼簡單?」
「就這麼簡單。」
裴衍低下頭,看著自己手上的繭子。
那些繭子是在藥棚里幹活磨出來的,不是以前練劍練出來的。
以前練劍的繭子在虎口,這些繭子在掌心——是握鋤頭、握柴刀、握藥杵磨出來的。
「那我選當好人。」他說。
沈茯苓看了他一眼,嘴角彎了一下。
「那你得好好幹活。好人都幹活。」
裴衍笑了,笑得很大聲,笑聲在山坡上迴蕩,驚飛了遠處樹上的幾隻烏鴉。
沈茯苓看著他的笑臉,眼睛笑眯成一條縫,像兩個月牙。
「你笑起來挺好看的。」沈茯苓說。
裴衍的笑聲戛然而止,臉騰地紅了。
「你——你說什麼?」
「我說你笑起來挺好看的。怎麼了?」
「沒、沒什麼。」
裴衍低下頭,假裝整理柴堆,耳朵尖紅得像要燒起來。
沈茯苓看著他紅透的耳朵尖,覺得有點好笑。
這個人,以前被人叫「殿下」的時候,大概不會因為一句「你笑起來好看」就臉紅。
「裴衍。」
「嗯。」他的聲音悶悶的,還低著頭。
「你要是真的想當好人,就從現在開始。一件一件做。做多了,你就真的是好人了。」
裴衍抬起頭,看著她。
風從山脊上灌下來,把她的頭髮吹亂了,她用手撥了一下,沒撥好,幾縷碎發落在額前,她也懶得管了。
「那你呢?」裴衍問,「你覺得自己是好人嗎?」
沈茯苓想了一會兒。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好人是怎麼定義的。」
裴衍愣了一下,笑了:「你這個人,說話真的很奇怪。」
「哪裡奇怪?」
「你說的話,聽起來像是我太傅說的。」
「你太傅是誰?」
裴衍的笑容僵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說,「我只記得有一個人教過我讀書,我叫他太傅。但我不記得他是誰了。」
沈茯苓看著他,沒追問。
「那就慢慢想。」
她拿起柴刀,繼續砍柴。
裴衍蹲下來,把砍好的柴紮成捆,用藤條捆緊。
他扎柴的手藝是跟趙老鐵學的,趙老鐵教了他三天,他才學會打那種不會松的結。
山坡上很安靜,只有砍柴的聲音和風吹枯草的沙沙聲。
遠處的山巒層層疊疊,被晨霧籠罩著,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畫。
「沈茯苓。」
「你今天話怎麼這麼多?」
「我有一個問題想問你。」
「問。」
「你以前——你是從哪來的?」
沈茯苓的手停了一下。
「安寧縣。」
「不是。我問的不是這個。」裴衍看著她,「你說話的方式,你做事的方式,你跟別人不一樣。你不像是一個從小在村子裡長大的丫頭。你知道的東西太多了。」
沈茯苓沉默了。
風吹過來,把她的頭髮糊在臉上。
她沒有撥開,就讓那些碎發貼在臉上,擋住了半張臉。
「我以前——」她頓了頓,「我以前讀過很多書。」
「在村子裡?」
「嗯。」
「誰教你的?」
「我爹。」
「你爹是什麼人?」
「一個——讀過書的人。」
裴衍看著她的眼睛,目光里有追問,但沒有逼迫。
「沈茯苓,你不想說可以不說。」
沈茯苓把臉上的頭髮撥開,看著遠處的山。
「我不是不想說。是說了你也不信。」
「你不說怎麼知道我不信?」
沈茯苓轉過頭看著他。
「裴衍,你相信有人能從另一個世界來嗎?」
裴衍愣了一下。
「另一個世界?」
「嗯。不是這個世界。是另外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裴衍看著她,看了好一會兒。
「我信。我覺得,我也不是這個世界的人。」
沈茯苓愣住了。
裴衍笑了一下,但笑容里沒有笑意。
「我不知道我是誰。我不知道我從哪裡來。我甚至不知道我為什麼會在這裡。有時候我覺得,我像是被人從原來的世界裡扔出來的,扔到了這個地方,扔到了你們中間。」
沈茯苓看著他,看了很久。
「裴衍。你不是被扔出來的。」
「那我是什麼?」
「你是被人送來的。送你來的人,不管你以前是誰,把你送到了安寧縣,送到了藥棚門口。這不是巧合。」
裴衍的手指收緊了,握著手裡的藤條,指節泛白。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有人在幫你。」沈茯苓說,「幫你離開原來的地方,幫你來到安寧縣。你不記得自己是誰,可能也不是因為受傷——可能是因為有人給你吃了什麼藥,讓你忘了。」
裴衍的臉色變了。
「誰會這麼做?」
「不知道。但那個人肯定不想讓你死。因為他在你身上花了心思。」
裴衍低下頭,盯著手裡的藤條。
「那我——應該怎麼做?」
「活著。」沈茯苓說,「先活著。把傷養好。等你想起來了,再做決定。」
裴衍沉默了很久,久到沈茯苓以為他不說話了。
「沈茯苓。如果……我永遠想不起來呢?」
「那你就永遠是裴衍。安寧縣藥棚的裴衍。誰也不是。」
裴衍抬起頭,看著她。
陽光從雲層後面鑽出來,照在山坡上,把她的臉照得發亮。
「那也不錯。」他說。
沈茯苓嘴角彎了一下,拿起柴刀繼續砍。
裴衍蹲下來,把最後一捆柴紮好,扛在肩上。
兩個人一前一後,扛著柴火,沿著山路慢慢往下走。
風從身後吹過來,把他們的影子吹到前面,長長的,疊在一起,像一棵樹和它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