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貴的反擊來得比沈茯苓預想的快。
那天早上,沈茯苓去營地送藥的時候,發現營地的門被鎖了。
一把新掛上去的鐵鎖,鎖著兩扇木門,明晃晃的,在晨光里泛著冷光。
流民們站在門裡面,隔著門縫往外看,眼神里有恐懼,有憤怒,有茫然。
「怎麼回事?」沈茯苓問旁邊一個流民。
「天沒亮的時候來了一幫人,把門鎖了,說縣衙下了令,要封營。」
「縣衙下的令?」
「他們說周大人下的令。但我覺得不像,周大人不會這麼做。」
沈茯苓把手裡的藥碗放在地上,轉身往縣衙走。
她走到縣衙門口的時候,看見蘇文遠正站在門廊下面,臉色鐵青。
「蘇先生,營地的門是誰鎖的?」
蘇文遠看了她一眼,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是誰?」沈茯苓又問了一遍。
「王德貴。」
「他憑什麼鎖門?」
「他說——他說流民里有瘟疫,要封營防疫。他說他有朝廷的手令。」
「手令呢?」
「他拿給我看了。」蘇文遠的聲音很低,「是真的。上面有戶部的印。」
沈茯苓的手指收緊了。
又是戶部。
「周大人呢?」
「在書房。從早上就沒出來。」
沈茯苓推開書房的門。
周明遠坐在桌前,面前攤著那張手令,眼睛盯著上面的字,已經看了不知道多少遍了。
他的臉色很差,眼袋青黑,像是熬了一整夜。
「大人。」
周明遠抬起頭,看見是她,把那張手令推到她面前。
「你看看。」
沈茯苓拿起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手令不長,字跡端正,語氣冰冷——流民聚集,恐生瘟疫,著即封鎖營地,不許進出。
落款是戶部,上面蓋著朱紅色的印章。
「這個印章是真的嗎?」沈茯苓問。
「真的。」
「那這道手令——」
「也是真的。」周明遠說,「但不是從我這裡走的。戶部直接下發給了王德貴。王德貴拿著手令來封營,我攔不住。」
沈茯苓把手裡攥著的藥碗放在桌上——她不知道什麼時候把藥碗帶到書房來了,碗裡的藥湯灑了一半,灑在桌面上,褐色的藥汁順著桌面的紋路慢慢擴散。
「大人,營地里還有八十多個流民。封了營,他們吃什麼?喝什麼?病了怎麼辦?」
周明遠沒有說話。
「大人——」
「我在想辦法。」周明遠的聲音很疲憊,像一把用舊了的刀,刃口都卷了,「但需要時間。」
「他們沒有時間。」
周明遠抬起頭,看著沈茯苓。
「那你說怎麼辦?」
沈茯苓沉默了一會兒。
「讓我進去。」
「進去?」
「進營地。我是管藥的。封營可以,但病人不能斷藥。」
周明遠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我試試。」
「大人,不是試試。是必須。」
周明遠看著她,看了好幾秒鐘,然後點了點頭。
「行。我去跟王德貴說。如果他不同意——」
「那我就翻牆進去。」
周明遠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一聲。那笑聲很短,像是在喉嚨里悶了一下就出來了。
「你這個丫頭——」
他沒說完,站起來,拿起那張手令,塞進袖子裡,往外走。沈茯苓跟在後面,手裡還端著那碗灑了一半的藥湯。
兩個人一前一後,穿過縣衙的院子,穿過街道,走到營地門口。
王德貴站在營地門口,身後站著七八個壯漢,腰裡都別著傢伙。他看見周明遠來了,臉上堆起一個假笑。
「周大人,您怎麼來了?」
「來問你一句話。」
「您請說。」
「沈茯苓要進營地給藥。你讓不讓?」
王德貴的笑容沒變,但眼睛裡的光冷了一下。
「大人,手令上寫得清楚——不許進出。她進去了,就是違令。」
「她是管藥的。病人需要藥。」
「病人需要藥,可以把藥遞進去。不用人進去。」
沈茯苓往前走了一步。
「藥不是遞進去就能吃的。病人需要餵藥、換藥、觀察病情。藥遞進去,誰給病人餵?你嗎?」
王德貴的臉沉了下來。
「丫頭,我在跟周大人說話,沒有跟你說話。」
「我在跟你說話。你沒聽見嗎?」
王德貴的眼睛眯了起來,像一條被踩了尾巴的蛇。
「周大人,您的人,您管不管?」
周明遠看了沈茯苓一眼。
「她說的有道理。」
王德貴的假笑終於掛不住了,嘴角往下撇了撇。
「周大人,手令是朝廷下的。您要是覺得朝廷的手令不對,您可以上書彈劾。但在彈劾批下來之前,這道手令就是法。違了法,是要擔責的。」
周明遠看著他的眼睛。
「你在威脅我。」
「小的不敢。」王德貴說,「小的只是在提醒您。」
兩個人對視了三秒鐘,像兩把刀架在一起,誰也不讓誰。
最後是周明遠先移開了目光。
「茯苓,先回去。」
「大人——」
「先回去。」
沈茯苓看著他的眼睛,從裡面讀出了一句話——現在不是時候。
她把手裡的藥碗放在營地門口的地上,轉身走了。
走到街角的時候,她停下來,靠著牆,閉著眼睛。胸口有一團火在燒,燒得她嗓子發乾,嘴唇發苦。
她睜開眼睛,看著街對面的牆壁。牆上貼著一張告示,紙已經發黃了,邊角翹起來,被風吹得嘩嘩響。
告示上寫著一行字:安寧縣流民安置營地,即日起封閉,任何人不得進出。
下面蓋著戶部的印。
沈茯苓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她轉身,往藥棚走去。
她有八十多個人要救。沒時間跟王德貴吵架。
藥不能遞進去,病人需要餵——那她就翻牆。
牆不高。
她能翻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