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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營地秘密

2026-09-21 22:53:13 作者: 碰一瓶兒

  營地里的人比沈茯苓預想的還要多。

  白天的營地和夜晚完全不同。

  夜晚看不見人的臉,只有咳嗽聲和呻吟聲在黑暗裡迴蕩。

  白天一切都赤裸裸地暴露在陽光下——病歪歪的臉色、凹陷的眼窩、乾裂的嘴唇、瘦得皮包骨的身體。

  八十多個人,沒有一個不是形銷骨立。

  沈茯苓把藥湯分給病人,一碗一碗地喂,一個帳篷一個帳篷地走。

  裴衍跟在後面打下手,把喝完的空碗收回來,把藥材分揀好,把需要重點觀察的病人記下來。

  忙到中午,沈茯苓坐下來歇了一會兒,背靠著一頂帳篷的支柱,閉上眼睛。

  陽光曬在她臉上,暖洋洋的,讓她的眼皮越來越沉,像是有人在上面壓了兩塊石頭。

  「沈茯苓。」裴衍叫了她一聲。

  她沒反應。

  「沈茯苓。」裴衍又叫了一聲,聲音大了一點。

  她睜開眼睛,眼白里全是血絲。

  「你昨天沒睡?」裴衍問。

  「睡了。」

  「睡了幾時?」

  「夠了。」沈茯苓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去那邊看看。」

  她走了兩步,被裴衍拉住了袖子。

  「那邊你看過了。昨天看過了,今天早上也看過了。他們喝了藥,情況沒有惡化。你現在需要休息。」

  沈茯苓看著他的眼睛,那雙深棕色的眼睛裡有心疼,有焦慮,還有一種她說不清的東西,像是無奈,又像是懇求。

  「我不能歇。」她說。

  「為什麼?」

  「因為我歇了,就沒人管了。」

  裴衍的手沒有鬆開。

  「我幫你管。」

  沈茯苓看著他的手。

  他的手很大,指節分明,虎口有一層薄薄的繭子——那是握筆磨出來的,不是握鋤頭磨出來的。

  這隻手,不應該出現在營地里。但它在這裡。

  「你——」沈茯苓頓了頓,「你真的不記得自己是誰了?」

  裴衍愣了一下。

  

  「怎麼突然問這個?」

  「因為我需要知道,你是不是隨時會走。」

  裴衍鬆開她的袖子,沉默了很久。

  「我不會走。」他說,「至少在我想起自己是誰之前,我不會走。」

  「想起之後呢?」

  「那要看想起的是誰。」

  沈茯苓看著他,點了點頭。

  「行。那就先不想。幹活。」

  她轉身繼續走,裴衍跟在後面。

  營地不大,從這頭走到那頭也就兩百步。

  但沈茯苓每走幾步就要停下來——有人喊她,有人問她藥什麼時候再送來,有人拉著她的手不放,有人哭著說「沈姑娘我是不是快死了」。

  她一個一個地回應,不急不慢,不煩不躁。

  走到營地最深處的時候,她發現了一個奇怪的地方。

  那裡有一頂帳篷,比別的帳篷大一些,也更結實一些——油布是新的,支架是粗竹子,不是隨便砍來的樹枝。

  帳篷外面站著兩個人,不像流民。流民沒有那樣的站姿——腰杆挺直,兩腳分開與肩同寬,手背在身後,目光平視前方,像兩根釘在地上的木樁。

  沈茯苓放慢了腳步,從帳篷側面繞過去,在不遠處蹲下來,假裝在整理藥材。

  她用餘光觀察那頂帳篷——油布是軍用的,那種顏色和質地她在另一個世界的影視劇里見過,不是普通百姓能弄到的東西。

  帳篷的帘子從裡面繫著,看不見裡面的情況,但偶爾有人進出——進出的也不是流民,穿著打扮比流民好得多,甚至比鎮上的人還好。

  「裴衍。」她低聲叫了一句。

  裴衍蹲過來。

  「你看那頂帳篷。」沈茯苓往那個方向努了努嘴,「那個人,昨天在嗎?」


  裴衍眯著眼睛看了一會兒。

  「不在。昨天我在營地轉了一圈,沒看到這頂帳篷。」

  「那就是昨天晚上搭的。」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

  「走。」沈茯苓站起來,「不要靠近那裡。」

  「你不好奇裡面是什麼?」

  「好奇。但好奇會死人。」

  裴衍跟在後面,兩個人繞了個大圈,從營地的另一側回到了原來的位置。

  沈茯苓把藥筐背上,往牆根走。

  「今天就到這裡。回去。」

  「你不想知道那頂帳篷里住的是誰?」

  沈茯苓停下來,轉過身看著他。

  「裴衍,你聽好了。我們來這裡是給病人看病的,不是來查案的。那頂帳篷里住的是誰,跟我們沒關係。我們不知道,不關心,不問。明白嗎?」

  裴衍看著她的臉,她的表情很嚴肅,不是開玩笑的那種嚴肅,是真的在警告他。

  「明白。」他說。

  兩個人翻牆出去了。

  裴衍騎在牆頭上,這次學乖了,先把麻繩墊在屁股下面,再翻過去。

  牆那頭傳來一聲悶響,是裴衍落地的聲音。

  沈茯苓從牆頭上跳下來,把藥筐背上,快步往藥棚走。

  她沒注意到,在她翻牆出去的那一刻,營地深處那頂帳篷的帘子被人掀開了一條縫,一雙眼睛從縫裡看著她,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牆頭上。

  帘子放下了。

  帳篷里有人低聲說了一句話。

  「就是她?」

  「對。就是她。」

  「有意思。」

  ---

  當天下午,沈茯苓正在藥棚里煮藥,一個陌生男人來找她。

  男人三十來歲,穿著粗布衣裳,長相普通,丟在人群里找不出來的那種。

  他站在藥棚門口,朝裡面看了一眼,目光在藥材架子上掃了一圈,落在沈茯苓臉上。

  「你是沈茯苓?」

  「是。你是誰?」

  「趙爺讓我來的。」

  趙爺。

  沈茯苓的手在袖子裡攥緊了,但臉上沒什麼表情。

  「什麼事?」

  「趙爺說,上次那批糧食吃完了,你要是還想買,今天晚上去老地方找他。」

  「不用了。糧食還有。」

  男人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像刀鋒上閃過的一道光。

  「趙爺說了,你一定會去的。因為你的糧食不夠吃了。」

  沈茯苓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不大,但很亮,亮得有點滲人,像兩顆玻璃珠子,看人的時候不帶任何感情。

  「我今晚去不了。有事。」

  「趙爺說,今晚不去,以後就不用去了。」

  男人轉身走了,腳步聲不急不慢,踩在青石板路上,發出「嗒嗒」的聲響,一下一下,像一柄鈍刀在砍骨頭。

  裴衍從藥棚後面走出來,手裡握著那把柴刀。

  「趙閻王?」

  「嗯。」

  「你不能去。」

  「為什麼?」

  「那個人——那個來送信的人,不是普通人。他是練家子。」

  沈茯苓看了他一眼。

  「你怎麼知道?」

  「他走路的方式。普通人走路,重心在後。他走路,重心在前。那是隨時準備動手的姿勢。」

  沈茯苓沉默了一會兒。

  「你觀察得還挺仔細。」

  「在藥棚閒著沒事,就在看來往的人。」

  沈茯苓把鍋蓋蓋上,轉過身,靠著灶台,把兩隻手插進袖子裡。

  「裴衍。」

  「嗯。」


  「如果我不去,趙閻王不會再賣糧給我。糧鋪的價格我買不起,黑市只有他這一家。不找趙閻王,我上哪買糧?」

  裴衍不說話了。

  「你不想讓我去,你幫我找一個能買到糧的地方。找到了我就不去。」

  裴衍把柴刀插回腰後,低著頭想了很久。

  「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

  「為什麼?」

  「因為趙閻王只邀請了我一個人。多帶一個人,他會覺得我不信任他。」

  「你本來就不信任他。」

  「對。但我不能讓他知道。」

  裴衍的手指收緊了,攥著柴刀的刀柄,指節泛白。

  「沈茯苓,你知不知道趙閻王是什麼人?」

  「不知道。」

  「你什麼都不知道,你就敢去?」

  沈茯苓看著他的眼睛。

  「裴衍,你以為我想去?我不想去。但我不去,我的弟妹就要餓肚子。營地里那八十多個人也要餓肚子。」

  「他們跟你有什麼關係?」

  沈茯苓愣了一下。

  「什麼?」

  「我說,營地里那些人,跟你有什麼關係?他們不是你的家人,不是你的親戚,不是你的朋友。你為什麼要替他們買糧?」

  沈茯苓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她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為什麼?

  因為那些人可憐?因為她在逃荒路上也曾經是那種人?因為她娘死的時候,沒有人替她娘買糧?因為她不想讓別人也經歷那種絕望?

  「因為他們活著。」沈茯苓說,「活著就夠了。」

  裴衍看著她,目光里有太多東西,多到她看不過來。

  「我陪你去。」他說,「我不進去。我在外面等。如果你半個時辰不出來,我就進去找你。」

  沈茯苓沉默了很久。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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