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地方在東街最裡頭,那扇破舊的木門後面。
沈茯苓到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街上一個人都沒有,只有風吹著門板上的鐵環,叮叮噹噹地響,像一個看不見的人在敲門。
她敲了三下。
門開了。
不是上次那個老頭,是一個三十來歲的女人,穿著一身靛藍色的粗布衣裳,頭髮用一塊同色的布巾包著,露出一張稜角分明的臉。
女人的眼神很銳利,上下打量了沈茯苓一番,嘴角動了一下,但沒笑。
「進來。」
沈茯苓走進去。
院子裡的格局變了。
上次來的時候堆著一袋一袋的糧食,現在糧食少了,多了幾個木箱子,箱子上了鎖,不知道裡面裝的是什麼。
院子的角落裡站著兩個人,都穿著深色衣裳,腰裡鼓鼓囊囊的,跟上次那兩個不一樣——換人了。
趙閻王坐在院子中間的一把太師椅上,手裡拿著一把紫砂壺,正在喝茶。
看見沈茯苓進來,他放下茶壺,笑了一下。
那道從眉梢斜到嘴角的疤隨著笑容扭動了一下,像一條活過來的蜈蚣。
「丫頭,你來了。」
「你說我今晚不來,以後就不用來了。」
「所以你還是來了。」
沈茯苓站在院子中間,離他三步遠,不遠不近。
「糧食多少錢一斤?」
「今天不賣糧食。」
沈茯苓的手指收緊了。
「那你叫我來幹什麼?」
趙閻王站起來,走到她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他比她高出整整一個頭,站在她面前像一堵牆。
「丫頭,我上次跟你說過,我手裡不光有糧食。」
沈茯苓沒說話。
趙閻王從袖子裡掏出一封信,在她面前晃了晃。
「這封信,是給你的。」
沈茯苓看著那封信。
信封是白色的,沒有署名,沒有落款,封口處用紅色的火漆封著,火漆上壓著一個紋樣——她看不清是什麼,但那紋樣不是普通人家能用的。
「誰寫的?」
「你看了就知道。」
沈茯苓接過信,沒有當場拆開,塞進懷裡。
「糧食——」
「糧食的事,你看了信再說。」
趙閻王回到太師椅上坐下,端起紫砂壺,呷了一口茶。
「丫頭,你是個聰明人。聰明人知道什麼時候該問,什麼時候不該問。」
沈茯苓看著他,看了三秒鐘,轉身走了。
走出院子,走出木門,走到街上。
夜風迎面撲來,吹得她睜不開眼。
她眯著眼睛往前走,走了十幾步,感覺到有人跟上來——不是跟蹤,是迎面走來的。
是裴衍。
他站在街角的陰影里,整個人融在黑暗中,只有眼睛在月光下微微發亮。
「你出來了。」他說,聲音里有掩飾不住的鬆弛和急切。
「嗯。」
「不到半個時辰。」
「嗯。」
「他為難你了嗎?」
「沒有。」
沈茯苓從他身邊走過去,快步往藥棚走。
裴衍跟在後面,沒再問。他知道她現在不想說話。她不想說話的時候,問什麼都白問。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過了三條街,拐了兩個彎,進了藥棚。
沈茯苓把藥棚的門關上,插上門閂,從懷裡掏出那封信,湊到油燈前。
火漆上的紋樣在燈下變得清晰——是一朵雲紋,跟她之前從裴衍衣裳內襯上看到的那朵雲紋一模一樣。
她的手停住了。
手指捏著信封的邊緣,捏了很久,指腹把紙邊都捏皺了。
裴衍站在旁邊,低頭看著那朵火漆雲紋,瞳孔驟然收縮。
「這是什麼?」他的聲音變了,變得緊而沉。
沈茯苓把信封塞回懷裡。
「沒什麼。」
「沈茯苓——」
「我說沒什麼。」
她轉身走到灶台前,蹲下來,把灶膛里的火撥大了一點。
火光映在她臉上,明滅不定,把她的表情切成了一明一暗的兩半。
裴衍站在她身後,看著她的背影,手指攥成了拳頭。
「那朵雲紋——」
「裴衍。」沈茯苓打斷他,「你去睡吧。明天還要早起。」
裴衍站著沒動。
沈茯苓蹲在灶台前,盯著灶膛里的火,沒有回頭。
過了很久,久到灶膛里的火都暗了下去,她才聽到身後傳來的腳步聲——很輕,很慢,一步一步,走向藥棚的角落。
然後是布料摩擦的窸窣聲——他躺下去了。
沈茯苓把手伸進懷裡,摸到那封信。
信的紙張很厚,不是普通的紙,是上好的宣紙,摸起來細膩光滑,帶著一股淡淡的墨香。
她把信封從懷裡抽出來,又看了一眼那朵雲紋,然後將信封翻過來,用指甲挑開封口。
信紙只有一張,折了兩折,展開來,上面的字跡端正有力,一筆一划都透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氣勢——
「裴衍,三皇子。因新政獲罪,流放途中失蹤。知情者上報,賞銀千兩。隱匿不報者,同罪。」
沈茯苓盯著那幾行字,一個字一個字地看,看了一遍又一遍。
每一遍都確認自己沒有看錯——「三皇子」「新政獲罪」「流放途中失蹤」。
裴衍是三皇子。
就是那個推行新政、害得無數百姓流離失所的三皇子。
就是那個讓她家破人亡的三皇子。
她的手指抖了一下,信紙在她手裡發出細微的聲響,像一片枯葉被風吹落前最後的掙扎。
灶膛里的火暗下去了,最後一點火光跳了兩下,滅了。
藥棚陷入一片黑暗。沈茯苓坐在黑暗中,手裡攥著那封信,攥得指節發白,紙張在她掌心裡發出「嘶嘶」的聲音,像是紙在叫疼。
對面角落裡,裴衍的呼吸聲很輕,很均勻。
他睡著了。
什麼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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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茯苓一夜沒睡。
她坐在灶台前的矮凳上,手裡攥著那封信,從頭到尾不知道看了多少遍。
每看一遍,心裡那把刀就往深處扎一寸。
三皇子。
裴衍是三皇子。
那個下雨天倒在路邊、被她撿回來的少年,那個幫她曬藥材、幫她翻牆、幫她餵藥的少年,那個說「我不想走」的少年——是害死她爹娘的仇人。
不,不對。
不是他親手害死的。
是他推行的新政。
是新政讓地方財政崩潰,是財政崩潰讓她家交不起賦稅,是交不起賦稅讓她爹娘走上逃荒路,是逃荒路上她爹娘死了。
他沒有親手殺他們,但他的新政是那把刀。
刀是一樣的。誰握的,重要嗎?
沈茯苓閉上眼睛,眼前浮現出她娘臨終時的臉——顴骨高聳,眼窩深陷,嘴唇乾裂得全是血口子。
她娘握著她的手,說「茯苓,娘對不住你」。
她沒哭。
她從死人堆里爬起來,帶著弟妹往前走,一滴眼淚都沒掉。
現在她坐在藥棚里,眼淚掉下來了,順著臉頰往下淌,淌到下巴上,滴在手背上,滴在那封信上,把「三皇子」三個字洇濕了一小塊。
她用手指擦了一下,墨跡暈開了,像一朵黑色的花。
她想起他蹲在地上幫她餵藥的背影,想起他滿手血泡還在磨刀的樣子,想起他說「我不想走」時的眼神——恨不下去了。
不是不恨,是恨和另外一種東西攪在一起,像兩股繩子擰成了一股,分不開了。
灶膛里最後一點火星也滅了。
藥棚里冷得像冰窖,冷意從四面八方壓過來,鑽進骨頭縫裡,凍得她渾身發抖。
不知道是冷的,還是氣的,還是怕的。
她怕什麼?她怕自己會心軟。
她怕自己知道他是誰之後,還會讓他留在藥棚里。
她怕自己變成了一個不孝的人——爹娘的仇人就在眼前,她卻不報仇。
可她怎麼報仇?殺了他?她殺不了。
趕他走?他走了,能去哪?他什麼都不記得,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
沈茯苓把信折好,塞進懷裡最深處,貼著心口的位置。
那封信像一塊燒紅的鐵,烙在她胸口,疼得她喘不過氣。
天快亮了。
東邊的天際泛起一抹灰白,像一條死魚的肚皮。
晨光從藥棚的縫隙里漏進來,在地上畫出一條一條的金線。
沈茯苓站起來,腿坐麻了,踉蹌了一下,扶住灶台才站穩。
她走到藥棚角落,低頭看著裴衍。
他睡得很沉。側躺著,一隻手枕在腦袋下面,另一隻手搭在柴刀上——連睡覺都握著刀。
他的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做一個不太好的夢。
嘴唇抿著,下巴上冒出了一層青色的胡茬。他比剛來的時候胖了一點,臉上有肉了,不像之前瘦得脫相。
沈茯苓蹲下來,看著他的臉。
不是一張壞人的臉。
但壞人不會把「壞」字寫在臉上。
她爹娘死的時候,她也沒見過那個下令的人的臉。
她只見過那些執行命令的人——收稅的衙役,催繳賦稅的里正。
他們也不是壞人。
他們只是做自己的差事。
但做差事的人不會去想,自己做的事會不會害死人。
她伸出手,想叫醒他。手指懸在他肩膀上方,離他的衣裳只有一寸的距離。
她停在那裡,看著他的臉,看了好幾秒鐘。
然後她把手指縮了回來。
她站起來,轉身走回灶台前,把鍋架上,加水,生火,煮藥。
火苗從灶膛里躥起來,舔著鍋底,發出「噼噼啪啪」的聲響。
她不能走。
藥棚不能沒有人。營地里的病人不能沒有人。小穗和小谷不能沒有人。
至於裴衍——他是三皇子也好,是殺人犯也好,是逃犯也好,他現在是她藥棚里幹活的人。
他幹得好好的,她沒有理由趕他走。
但她必須告訴他,只不過現在她的腦子太亂了,說她也不知道會說出什麼。
過幾天。等她想好了怎麼說。
鍋里的水開了,沈茯苓把藥材丟進去,用勺子攪了攪。
蒸汽模糊了她的臉,把她的表情遮住了。
身後傳來一聲輕響——裴衍翻了個身。
「沈茯苓?」他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嗯。」
「你今天起得真早。」
「睡不著。」
裴衍坐起來,揉了揉眼睛,看著她的背影。
她背對著他,在灶台前忙碌,和平時沒什麼兩樣。
但他總覺得今天有什麼不一樣——她說「睡不著」的時候,聲音有點啞。
「你嗓子怎麼了?」
「沒事。可能是著涼了。」
裴衍站起來,走到她身邊,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不燙。
「沒發熱。」
「我說了沒事。」
沈茯苓把他的手撥開,繼續攪藥。
她的手很穩,攪動的頻率不快不慢,和平時一模一樣。
裴衍站在她旁邊,看著她。
「沈茯苓。」
「嗯。」
「你昨天晚上看了那封信之後,就不太對勁。」
沈茯苓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攪。
「那封信上寫什麼了?」
「沒什麼。跟你沒關係。」
裴衍沉默了一會兒。
「跟我沒關係的事,你不會看了一整夜。」
沈茯苓把勺子放下,轉過身看著他。
晨光從藥棚的縫隙里漏進來,落在他們之間,像一條金色的河。
「裴衍。」
「嗯。」
「如果有一天你想起了自己是誰——你覺得你會後悔嗎?」
「後悔什麼?」
「後悔現在做的這些事。後悔在藥棚里幹活。後悔跟這些人在一起。」
裴衍想了想。
「不會。」
「為什麼?」
「因為不管我以前是誰,我現在做的事,是我自己選的。」
沈茯苓看著他,看了很久。
「好。」
她轉回去,繼續煮藥。
裴衍站在她身後,看著她的背影,總覺得她的肩膀比昨天繃得更緊了,像是扛著一座看不見的山。
鍋里的藥湯翻滾起來,蒸汽升騰,模糊了兩個人的臉。
誰也沒有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