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閻王的院子,今天比平時多了三倍的護衛。
不是藏在暗處的那種,是明晃晃地站在院子裡、腰裡別著刀的那種。
從門口到正廳只有二十步路,沈茯苓數了一下——站了十二個人,每兩步一個,像栽在地上的木樁子,一動不動。
趙閻王坐在太師椅上,手裡還是那把紫砂壺,臉上還是那道從眉梢斜到嘴角的疤。
但今天他的眼神不一樣了——上次是審視,這次是打量。
審視是看「你是什麼人」,打量是看「你值多少錢」。
沈茯苓不喜歡這種眼神,但沒有後退。
「丫頭,又來了。」趙閻王呷了一口茶,把紫砂壺放在桌上,「這次要什麼?」
「糧。」
「多少?」
「夠八十個人吃一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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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閻王笑了一聲,笑聲很沉,像悶雷在胸腔里滾動。
「八十個人,吃一個月,你知道要多少糧嗎?」
「一千二百斤。」
趙閻王挑了挑眉,那道疤跟著往上挑了一下,像一條受驚的蜈蚣。
「算得挺准。」
「一斤粗糧一個人吃一天。八十個人一天八十斤,一個月兩千四百斤。但你不會給我足秤,所以我多要了一倍。」
趙閻王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後笑得更大了。
「丫頭,你這個人,有意思。你知道我不會給足秤,你還要。」
「因為你有糧。」
「糧有。但你拿什麼換?」
沈茯苓從懷裡掏出一張紙,展開,放在趙閻王面前的桌上。
紙上畫著一樣東西——是一把改良過的犁。
不是普通的犁,是她在另一個世界的農學課本上看過的曲轅犁的變體,比這個時代的直轅犁省力一半、深耕一尺。
她不會畫圖紙,但用木炭畫了一個大概的輪廓,標註了各個部件的尺寸。
趙閻王低頭看著那張紙,看了很久。
「這是什麼?」
「犁。比你們現在用的犁省力一半,深耕一尺。」
趙閻王抬起頭,看著她的眼睛。
「你畫的?」
「嗯。」
「你會造?」
「會。找一個好木匠,三天就能打出來。」
趙閻王把那張紙拿起來,湊到燈下仔細看。
火光映在紙上,把那些炭筆畫的線條照得清清楚楚。
他的目光從輪廓移到尺寸,從尺寸移到標註,從標註移回輪廓。
「丫頭,這個東西,要是真的像你說的那麼好——」
「它比我說得還好。」
趙閻王沉默了一會兒,把那張紙折好,塞進袖子裡。
「你要的糧,我給你。」
「什麼時候?」
「今天。」
「多少?」
「一個月。」
「足秤?」
趙閻王看著她,笑了一下。
「足秤。」
沈茯苓點了點頭,轉身要走。
「丫頭。」趙閻王叫住她。
她回頭。
「你這個人,不怕死嗎?」
沈茯苓看著他的眼睛。
「怕。」
「那你還敢一個人來?」
「因為除了你這裡,我找不到第二個能買到糧的地方。」
趙閻王看了她一會兒,從太師椅上站起來,走到她面前。
他比她高出整整一個頭,站在她面前像一堵牆。
他身上有一股菸草和鐵鏽混在一起的味道,濃烈刺鼻。
「丫頭,你那個犁,如果真的有你說的那麼好——我不會白拿你的。」
「你本來就沒白拿。你用糧食換的。」
「我說的不是糧食。」趙閻王壓低聲音,「我說的是——以後。如果你有需要,來找我。我幫你一次。」
沈茯苓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倒映著她自己的臉——很小,很瘦,但很硬。
「我記下了。」
她推開門,走了出去。
十二個護衛目送她穿過院子,走出大門。
沒有人攔她,沒有人跟上來。雪又開始下了,細細密密的,打在臉上有點疼。
沈茯苓把藥筐背好,低著頭往藥棚走,腳步不快不慢,和平時一模一樣。
她沒有回頭看。
但她知道,趙閻王站在院子裡的太師椅旁邊,看著她的背影,手裡攥著她畫的那張圖紙。
那張圖紙上畫的,不只是犁。是她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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糧食在當天傍晚就送到了營地門口。
不是趙閻王親自送的,是他手下的幾個人,趕著兩輛牛車,車上堆滿了麻袋。
領頭的是那個替趙閻王傳話的三十來歲的男人,長相普通,丟在人群里找不出來。
他把一張單子遞給沈茯苓,上面寫著糧食的種類和數量——粗糧八百斤,雜糧四百斤,另加五十斤鹽。
「趙爺說了,鹽是送的。」
沈茯苓接過單子,看了一眼,折好收進懷裡。
「替我謝謝趙爺。」
「趙爺說了,不用謝。這是交易。」
男人帶著人走了。
牛車軲轆在雪地上碾出兩道深深的車轍,從營地門口一直延伸到街角,像兩條黑色的蛇,蜿蜒著消失在暮色里。
沈茯苓站在營地門口,看著那堆麻袋。
至少夠吃一個月。
一個月後……但她已經沒有力氣去想一個月之後的事了。
她蹲下來,解開一個麻袋,抓了一把粗糧在手心裡。
糧食是陳的,顏色發暗,有一股霉味,但能吃。
在這個世道,能吃就夠了。
她把糧食放回麻袋裡,系好口子。
裴衍從藥棚趕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他跑得很急,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呼出的白霧在冷空氣中瀰漫。
「你怎麼弄到糧食的?」他問。
「換的。」
「用什麼換的?」
「一張圖紙。」
「什麼圖紙?」
沈茯苓看了他一眼。暮色中,他的臉被暗影遮住了大半,只有眼睛還亮著,像兩顆被雪水洗過的黑石子。
「犁。改良過的犁。」
裴衍愣了一下。
「你畫的?」
「嗯。」
「你什麼時候學會畫犁的?」
「我一直會。」
裴衍看著她,目光里有太多疑問,但他沒有問。
他彎下腰,扛起一袋糧食,往營地里走。
沈茯苓跟在後面,也扛起一袋,兩個人一前一後,把糧食一袋一袋搬進營地。
搬完最後一袋的時候,裴衍靠在營地門口的柱子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他的衣裳濕透了,貼在身上,被風一吹,冷得他打了一個哆嗦。
沈茯苓把藥筐里的水囊遞給他,他接過去,喝了一口。
「沈茯苓。」
「嗯。」
「你說過,好人不只要有心,還要有力。」
「嗯。」
「我現在有力了。」
沈茯苓看著他。
「你想做什麼?」
裴衍把水囊還給她,站直了身子。
「我想去找太傅。」
沈茯苓的手指微微收緊了。
「你想好了?」
「想好了。」
「你不怕了?」
裴衍沉默了片刻。
「怕。但怕也得去。」
沈茯苓看著他的眼睛。那雙深棕色的眼睛裡,有恐懼,有猶豫,有不安——但沒有逃避。
「他在營地深處的帳篷里。西北角,有一道密道。我帶你過去。」
裴衍搖了搖頭。
「不走密道。」
「為什麼?」
「因為我是光明正大來的。不是逃進來的。」
他邁步走了出去,順著營地的主路,一步一步往前走。
腳步很穩,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是在雪地上種下了一排腳印。
沈茯苓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他在雪地里越走越遠,越來越小,背影瘦削但挺拔,像一棵從石頭縫裡長出來的樹——不是好看的那種樹,是那種倔強的、不管不顧的、非要從最難的地方鑽出來的樹。
她深吸了一口氣,跟了上去。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在營地的雪路上。
兩旁帳篷里的流民探出頭來,看著他們,竊竊私語。
沒有人知道他們要去哪裡,但所有人都看見——沈茯苓和裴衍走在一起,朝著營地最深處走去。
朝著那頂從未打開過的帳篷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