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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師徒對話

2026-09-21 22:54:23 作者: 碰一瓶兒

  帳篷外面的四個守衛看見裴衍走過來,伸手攔住了他。

  四個人同時伸手,像四道鐵柵欄橫在他面前,手都按在腰間的刀柄上,大拇指抵著刀鐔,隨時準備拔刀。

  「什麼人?」

  「裴衍。」

  守衛的臉色變了。

  為首的那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轉身掀開帳篷的帘子,低頭說了幾句什麼。

  帘子裡面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讓他進來。」

  守衛退到兩側,讓開了一條路。

  帘子被從裡面掀開——不是守衛掀的,是一雙蒼老的手。

  太傅站在帳篷門口,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長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腰杆挺得筆直,像一柄出鞘的劍。

  但他的眼睛出賣了他——那雙眼紅了,紅得像被炭火烤過,眼眶裡有水光在打轉。

  裴衍站在帳篷外面,看著太傅。

  兩個人之間只有一步的距離,但這一步,像是隔了千山萬水。

  風從他們之間穿過去,把太傅的衣角吹起來,把裴衍額前的碎發吹到臉上。

  「衍兒。」太傅先開了口,聲音在發抖,抖得不像一個六十多歲的老人,像一個做錯了事的孩子。

  裴衍沒有應。

  「你來了。」太傅又說了一句。

  裴衍還是沒有應。

  太傅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想碰裴衍的肩膀。

  那隻手在空中懸了很久,像一隻不知道往哪裡落的鳥,找不到落腳的地方。

  

  裴衍沒有躲。

  但他也沒有迎上去。

  他就那樣站著,像一根被釘在地上的木樁,被風吹得搖晃,但扎在土裡的那截,紋絲不動。

  「衍兒,為師——」

  「別說了。」裴衍的聲音不大,但硬得像石頭。

  太傅的手僵在半空中,慢慢縮了回去。

  「我來,不是來聽你說對不起的。」裴衍說,「我來,是想問你一件事。」

  「你問。」

  「新政的賦稅數據,你知道是假的嗎?」

  太傅沉默了。

  「你知道。」裴衍替他回答,「你知道數據是假的,但你沒說。因為你覺得——改革總要有人犧牲。」

  太傅的嘴唇在抖。

  「衍兒——」

  「你知不知道,」裴衍打斷了他,聲音終於有了裂痕,「因為你的『改革總要有人犧牲』,死了多少人?」

  太傅低下頭,看著腳下的雪地。雪是白的,但他的影子落在上面,灰濛濛的,像一個永遠洗不掉的污漬。

  「我知道。」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腳下的雪說話,「每一個數字,我都知道。但我不敢想。一想,就睡不著。」

  裴衍看著太傅低下去的頭,看著那花白的頭髮在風裡顫動。

  「太傅。」

  太傅抬起頭。

  「你說你睡不著。但那些因為你睡不著而死去的人,永遠都醒不來了。」

  太傅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不是「啪嗒啪嗒」地掉,是一滴一滴地掉,順著臉頰往下淌,淌到下巴上,滴在雪地里,砸出一個小小的坑。他哭得很安靜,安靜到幾乎沒有聲音,只有肩膀在微微顫抖。

  裴衍轉過身,背對著他。

  「我不會跟你回京城。」

  「我知道。」

  「我不會去見父皇。」

  「我知道。」

  「我不會再當三皇子。」

  太傅沉默了很久。

  「那你當什麼?」

  「裴衍。」裴衍說,「安寧縣藥棚的裴衍。誰也不是。」

  他邁步走了出去。

  太傅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雪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花白的頭髮上,落在他顫抖的手上。他沒有動,就那樣站著,像一尊被遺忘在風雪中的石像。


  沈茯苓站在遠處,把這一幕看在了眼裡。

  她看見裴衍走過來,看見他臉色蒼白但眼睛很亮,看見他走到她面前的時候,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從她身邊走了過去。

  她看見太傅還站在原地,雪越落越厚,已經蓋住了他的鞋面。

  她走過去,站在太傅面前。

  「太傅。」

  太傅抬起頭,看著她。

  「他不會跟您回去,但您可以留下來。」

  「留下來?」

  「留下來幫他。他什麼都不記得了。他需要人告訴他——以前的事。不是那些他做錯了的事,是那些他做對了的事。」

  太傅看著她,看了很久。

  「丫頭,你叫什麼來著?」

  「沈茯苓。」

  「沈茯苓。」太傅重複了一遍她的名字,像是在品味這三個字的味道,「你多大了?」

  「十五。」

  「十五歲的丫頭,說這種話。」

  「十五歲的丫頭,見過的事,不比您少。」沈茯苓說,「這句話我說過了。」

  太傅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一下——很淡,但確實是笑。

  「你確實說過了。」

  沈茯苓從懷裡掏出那封信——太傅讓她轉交給裴衍的那封——遞還給他。

  「這封信,您自己給他。他不想看的時候,您給他他也不會看。他想看的時候,您不給,他也會來找您。」

  太傅接過那封信,攥在手心裡。

  「丫頭,你為什麼幫他?」

  沈茯苓看著遠處裴衍的背影,那背影已經很小了,小到快要被風雪吞沒了。

  「因為他說他想當好人。」

  太傅沉默了。

  風越來越大,雪越下越密。沈茯苓轉過身,朝著裴衍消失的方向走去。

  太傅站在風雪中,手裡攥著那封信,看著她的背影。

  他在心裡默默地念了一遍那個名字。

  沈茯苓。

  他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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