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目錄頁> 第46章 京城來人

第46章 京城來人

2026-09-21 22:55:06 作者: 碰一瓶兒

  沈茯苓沒想到,京城的人來得這麼快。

  那天下午,她正在藥棚里煮藥,聽見外面一陣嘈雜——不是普通的嘈雜,是那種很多人快步走路的「咚咚」聲,夾雜著刀鞘碰撞的「哐當」聲,還有人在喊「讓開讓開」。

  裴衍在藥棚後面整理藥材,聽見動靜,探出頭來看了一眼,臉色變了。

  「沈茯苓,外面來了一隊官兵。」




  街上一片混亂——十幾個穿著盔甲的官兵騎著馬從街那頭衝過來,馬蹄踩在青石板路上,發出震耳欲聾的「噠噠」聲,像打雷。

  街上的人四散奔逃,攤子被撞翻了,籮筐滾了一地,白菜蘿蔔撒得到處都是。

  有人喊「官兵來了」,有人喊「快跑」,有人喊「我的攤子」。

  為首的軍官四十來歲,黑臉膛,絡腮鬍,騎著一匹高大的黑馬,腰裡挎著一把長刀,刀鞘上鑲著寶石——陽光照在上面,一閃一閃的,晃得人睜不開眼。

  他在縣衙門口勒住馬,馬嘶鳴了一聲,前蹄高高揚起,在空氣中蹬了幾下。

  「安寧縣縣令何在?」他的聲音很大,大到半條街都能聽見。

  鄭縣令連滾帶爬地從縣衙里跑出來,官服都沒穿整齊,帽子歪戴在頭上,像個剛從被窩裡被揪出來的胖饅頭。

  「下、下官在——」

  「奉朝廷密旨,緝拿要犯裴衍。你可知裴衍在何處?」

  鄭縣令的臉白了。白得像宣紙,白得像石灰,白得像冬天裡的第一場雪。

  「下、下官不知——」

  「不知?」軍官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刮過鄭縣令的臉,「你是安寧縣縣令,在你的地界上藏了一個要犯,你跟我說不知?」

  鄭縣令的腿在抖,抖得整個人都在晃。

  「大人明鑑,下官真的不知——」

  

  軍官從懷裡掏出一張畫像,展開,對著鄭縣令抖了抖。

  「此人,你可曾見過?」

  沈茯苓站在藥棚門口,遠遠地看見了那張畫像。

  畫得很像——鼻子、眼睛、嘴巴,都像。

  是太傅。

  那個頭髮花白、穿著灰袍、六十多歲的老人。

  那個人說——「老夫姓林。你可以叫我林太傅。」

  那個人在營地的帳篷里,用一隻茶杯,等她。

  沈茯苓的手指收緊了,攥著門框,指節泛白。

  「大人,下官——」

  「見過就是見過,沒見過就是沒見過。說!」

  鄭縣令的嘴唇哆嗦了好幾下,終於擠出了一句話。

  「見、見過。」

  「在哪?」

  「在——在城外的營地里。」

  軍官把畫像收起來,勒轉馬頭,一揮手。

  「走!」

  十幾匹黑馬齊刷刷地轉向,馬蹄揚起一片塵土,塵土在陽光下瀰漫開來,像一面灰黃色的紗簾,遮住了半條街。

  沈茯苓轉身走回藥棚,一把抓住裴衍的胳膊。

  「跟我走。」

  「怎麼了?」

  「京城來人了。來抓太傅的。」

  裴衍的臉色變了。

  「抓太傅?」

  「不是太傅,是來抓你的。但他們手裡拿的是太傅的畫像。他們以為太傅就是你。」

  裴衍的腦子「嗡」了一聲。

  「太傅替我——」

  「沒有時間說這個了。跟我走。」

  沈茯苓拉著裴衍的手,從藥棚的後門出去,穿過一條窄巷,拐了兩個彎,來到一扇破舊的木門前。

  她推開木門,裡面是一間廢棄的柴房——堆著一些乾柴和稻草,落滿了灰,空氣里瀰漫著一股霉味。

  「你在這裡躲著。我去看看情況。」

  「沈茯苓——」

  「不要出來。不管聽到什麼聲音,都不要出來。」


  她把門關上,從外面插上門閂,轉身跑了出去。

  ---

  沈茯苓跑到營地的時候,那隊官兵已經到了。

  營地的大門被踹開了——是踹開的,不是推開的。

  兩扇木門倒在地上,門板上的鐵環還在「叮叮噹噹」地響,像一個被摔倒的老人還在呻吟。官兵們把營地圍了個水泄不通,刀在陽光下閃著冷光,像一排森白的牙齒。

  太傅站在帳篷外面,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長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腰杆挺得筆直。

  他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平靜得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

  軍官從馬上跳下來,走到太傅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從懷裡掏出那張畫像,對著太傅的臉比了比。

  「你就是裴衍?」

  「老夫姓林。不是裴衍。」

  「畫像上的人是你。」

  「畫像畫錯了。」

  軍官的臉色沉了下來,沉得像暴風雨前的天空。

  「老頭,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

  太傅看著他,目光平靜得像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老夫說了,老夫不是裴衍。你要抓,就抓老夫。但老夫告訴你——你抓錯了人,上面不會獎勵你,只會處罰你。」

  軍官的手按在了刀柄上,大拇指抵著刀鐔,隨時準備拔刀。

  「你威脅我?」

  「老夫不是威脅你。老夫是在提醒你。」

  沈茯苓站在營地外面,透過人群的縫隙看著太傅。

  老人的背影很瘦,但很直。風吹過來,把他的衣角吹起來,他也沒有動一下。

  「把這個老頭給我抓起來!」軍官一揮手。

  兩個官兵衝上去,一左一右架住了太傅的胳膊。太傅沒有掙扎,被他們拖著往前走,拖了十幾步。

  「住手!」

  沈茯苓從人群里擠了出來。

  她跑過去,跑到太傅面前,張開雙臂擋住了那兩個官兵。

  「他不是裴衍。」

  軍官看著她,眯起了眼睛。

  「你是誰?」

  「沈茯苓。管這個營地的。」

  軍官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破舊的衣裳,滿是泥巴的鞋,手上全是繭子和疤痕,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土。

  「一個丫頭片子,管營地?」

  「對。我管營地。這個老人是京城來的太傅,不是裴衍。裴衍不在這裡。」

  「那裴衍在哪?」

  「我不知道。」

  軍官看著她,看了好幾秒鐘,忽然笑了一聲。

  「你不知道?你是管營地的,你的營地里藏了一個要犯,你說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沈茯苓的聲音不大,但很硬。

  軍官走到她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丫頭,你知道欺瞞朝廷是什麼罪嗎?」

  「我知道。但我說的是實話。裴衍不在這裡。」

  兩個人對視了幾秒鐘。

  軍官轉身走回太傅面前。

  「老頭,你說你不是裴衍。你有什麼證據?」

  太傅從懷裡掏出一塊令牌,遞給他。

  「這是老夫的官牌。上面寫著老夫的姓名、官職、品級。你可以派人去查。」

  軍官接過令牌,翻過來看了看。

  令牌是銅的,上面刻著字——「翰林院侍講學士林文淵」。他的臉色變了。

  「你是太傅?」

  「老夫說了,老夫姓林。」

  軍官把令牌還給他,沉默了很久。

  「撤。」他一揮手。

  官兵們收起刀,解開包圍圈,騎上馬,跟著軍官走了。馬蹄聲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消失在街角。

  太傅站在原地,看著沈茯苓。

  「丫頭,裴衍呢?」


  「在一個安全的地方。」

  「你把他藏起來了?」

  「嗯。」

  「你不怕?」

  沈茯苓看著太傅的眼睛。

  「怕。但怕也要藏。」

  太傅沉默了一會兒,把手裡的令牌收進懷裡。

  「丫頭,你救了老夫一命。」

  「我不是救您。我是在救裴衍。」

  太傅看著她,看了很久,嘴角動了一下。

  「你們兩個人,真像。」

  「哪裡像?」

  「都倔。倔得像石頭。」

  沈茯苓沒有接話。她轉身走了。走回藥棚,推開後門,走進那間廢棄的柴房。

  裴衍坐在柴堆上,聽見門響,抬起頭。

  他的眼眶是紅的,紅得像被炭火烤過。嘴唇在抖,手也在抖,整個人像一片被風吹落的枯葉。

  「太傅——太傅沒事吧?」

  「沒事。他們走了。」

  裴衍低下頭,把臉埋進手心裡。

  沈茯苓蹲在他面前,沒有碰他,也沒有說話。就那樣蹲著,等他自己把臉抬起來。

  柴房裡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灰塵落地的聲音。

  過了很久,裴衍把臉抬起來,眼眶還是紅的,但沒有哭。

  「沈茯苓。」

  「嗯。」

  「我要去京城。」

  沈茯苓的手指收緊了。

  「為什麼?」

  「因為太傅替我擋了。我不能讓他一個人扛。」

  沈茯苓看著他,看了很久。

  「你去了,會死的。」

  「我知道。」

  「你知道還要去?」

  裴衍看著她的眼睛。

  「因為我是他教出來的學生。」

  沈茯苓沉默了很久,久到柴房裡的光線從亮變暗,從暗變黑。

  「那你去。」她說,「但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

  「活著回來。」

  裴衍看著她,慢慢地點了點頭。

  「好。」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