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茯苓沒想到,京城的人來得這麼快。
那天下午,她正在藥棚里煮藥,聽見外面一陣嘈雜——不是普通的嘈雜,是那種很多人快步走路的「咚咚」聲,夾雜著刀鞘碰撞的「哐當」聲,還有人在喊「讓開讓開」。
裴衍在藥棚後面整理藥材,聽見動靜,探出頭來看了一眼,臉色變了。
「沈茯苓,外面來了一隊官兵。」
街上一片混亂——十幾個穿著盔甲的官兵騎著馬從街那頭衝過來,馬蹄踩在青石板路上,發出震耳欲聾的「噠噠」聲,像打雷。
街上的人四散奔逃,攤子被撞翻了,籮筐滾了一地,白菜蘿蔔撒得到處都是。
有人喊「官兵來了」,有人喊「快跑」,有人喊「我的攤子」。
為首的軍官四十來歲,黑臉膛,絡腮鬍,騎著一匹高大的黑馬,腰裡挎著一把長刀,刀鞘上鑲著寶石——陽光照在上面,一閃一閃的,晃得人睜不開眼。
他在縣衙門口勒住馬,馬嘶鳴了一聲,前蹄高高揚起,在空氣中蹬了幾下。
「安寧縣縣令何在?」他的聲音很大,大到半條街都能聽見。
鄭縣令連滾帶爬地從縣衙里跑出來,官服都沒穿整齊,帽子歪戴在頭上,像個剛從被窩裡被揪出來的胖饅頭。
「下、下官在——」
「奉朝廷密旨,緝拿要犯裴衍。你可知裴衍在何處?」
鄭縣令的臉白了。白得像宣紙,白得像石灰,白得像冬天裡的第一場雪。
「下、下官不知——」
「不知?」軍官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刮過鄭縣令的臉,「你是安寧縣縣令,在你的地界上藏了一個要犯,你跟我說不知?」
鄭縣令的腿在抖,抖得整個人都在晃。
「大人明鑑,下官真的不知——」
軍官從懷裡掏出一張畫像,展開,對著鄭縣令抖了抖。
「此人,你可曾見過?」
沈茯苓站在藥棚門口,遠遠地看見了那張畫像。
畫得很像——鼻子、眼睛、嘴巴,都像。
是太傅。
那個頭髮花白、穿著灰袍、六十多歲的老人。
那個人說——「老夫姓林。你可以叫我林太傅。」
那個人在營地的帳篷里,用一隻茶杯,等她。
沈茯苓的手指收緊了,攥著門框,指節泛白。
「大人,下官——」
「見過就是見過,沒見過就是沒見過。說!」
鄭縣令的嘴唇哆嗦了好幾下,終於擠出了一句話。
「見、見過。」
「在哪?」
「在——在城外的營地里。」
軍官把畫像收起來,勒轉馬頭,一揮手。
「走!」
十幾匹黑馬齊刷刷地轉向,馬蹄揚起一片塵土,塵土在陽光下瀰漫開來,像一面灰黃色的紗簾,遮住了半條街。
沈茯苓轉身走回藥棚,一把抓住裴衍的胳膊。
「跟我走。」
「怎麼了?」
「京城來人了。來抓太傅的。」
裴衍的臉色變了。
「抓太傅?」
「不是太傅,是來抓你的。但他們手裡拿的是太傅的畫像。他們以為太傅就是你。」
裴衍的腦子「嗡」了一聲。
「太傅替我——」
「沒有時間說這個了。跟我走。」
沈茯苓拉著裴衍的手,從藥棚的後門出去,穿過一條窄巷,拐了兩個彎,來到一扇破舊的木門前。
她推開木門,裡面是一間廢棄的柴房——堆著一些乾柴和稻草,落滿了灰,空氣里瀰漫著一股霉味。
「你在這裡躲著。我去看看情況。」
「沈茯苓——」
「不要出來。不管聽到什麼聲音,都不要出來。」
她把門關上,從外面插上門閂,轉身跑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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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茯苓跑到營地的時候,那隊官兵已經到了。
營地的大門被踹開了——是踹開的,不是推開的。
兩扇木門倒在地上,門板上的鐵環還在「叮叮噹噹」地響,像一個被摔倒的老人還在呻吟。官兵們把營地圍了個水泄不通,刀在陽光下閃著冷光,像一排森白的牙齒。
太傅站在帳篷外面,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長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腰杆挺得筆直。
他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平靜得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
軍官從馬上跳下來,走到太傅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從懷裡掏出那張畫像,對著太傅的臉比了比。
「你就是裴衍?」
「老夫姓林。不是裴衍。」
「畫像上的人是你。」
「畫像畫錯了。」
軍官的臉色沉了下來,沉得像暴風雨前的天空。
「老頭,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
太傅看著他,目光平靜得像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老夫說了,老夫不是裴衍。你要抓,就抓老夫。但老夫告訴你——你抓錯了人,上面不會獎勵你,只會處罰你。」
軍官的手按在了刀柄上,大拇指抵著刀鐔,隨時準備拔刀。
「你威脅我?」
「老夫不是威脅你。老夫是在提醒你。」
沈茯苓站在營地外面,透過人群的縫隙看著太傅。
老人的背影很瘦,但很直。風吹過來,把他的衣角吹起來,他也沒有動一下。
「把這個老頭給我抓起來!」軍官一揮手。
兩個官兵衝上去,一左一右架住了太傅的胳膊。太傅沒有掙扎,被他們拖著往前走,拖了十幾步。
「住手!」
沈茯苓從人群里擠了出來。
她跑過去,跑到太傅面前,張開雙臂擋住了那兩個官兵。
「他不是裴衍。」
軍官看著她,眯起了眼睛。
「你是誰?」
「沈茯苓。管這個營地的。」
軍官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破舊的衣裳,滿是泥巴的鞋,手上全是繭子和疤痕,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土。
「一個丫頭片子,管營地?」
「對。我管營地。這個老人是京城來的太傅,不是裴衍。裴衍不在這裡。」
「那裴衍在哪?」
「我不知道。」
軍官看著她,看了好幾秒鐘,忽然笑了一聲。
「你不知道?你是管營地的,你的營地里藏了一個要犯,你說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沈茯苓的聲音不大,但很硬。
軍官走到她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丫頭,你知道欺瞞朝廷是什麼罪嗎?」
「我知道。但我說的是實話。裴衍不在這裡。」
兩個人對視了幾秒鐘。
軍官轉身走回太傅面前。
「老頭,你說你不是裴衍。你有什麼證據?」
太傅從懷裡掏出一塊令牌,遞給他。
「這是老夫的官牌。上面寫著老夫的姓名、官職、品級。你可以派人去查。」
軍官接過令牌,翻過來看了看。
令牌是銅的,上面刻著字——「翰林院侍講學士林文淵」。他的臉色變了。
「你是太傅?」
「老夫說了,老夫姓林。」
軍官把令牌還給他,沉默了很久。
「撤。」他一揮手。
官兵們收起刀,解開包圍圈,騎上馬,跟著軍官走了。馬蹄聲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消失在街角。
太傅站在原地,看著沈茯苓。
「丫頭,裴衍呢?」
「在一個安全的地方。」
「你把他藏起來了?」
「嗯。」
「你不怕?」
沈茯苓看著太傅的眼睛。
「怕。但怕也要藏。」
太傅沉默了一會兒,把手裡的令牌收進懷裡。
「丫頭,你救了老夫一命。」
「我不是救您。我是在救裴衍。」
太傅看著她,看了很久,嘴角動了一下。
「你們兩個人,真像。」
「哪裡像?」
「都倔。倔得像石頭。」
沈茯苓沒有接話。她轉身走了。走回藥棚,推開後門,走進那間廢棄的柴房。
裴衍坐在柴堆上,聽見門響,抬起頭。
他的眼眶是紅的,紅得像被炭火烤過。嘴唇在抖,手也在抖,整個人像一片被風吹落的枯葉。
「太傅——太傅沒事吧?」
「沒事。他們走了。」
裴衍低下頭,把臉埋進手心裡。
沈茯苓蹲在他面前,沒有碰他,也沒有說話。就那樣蹲著,等他自己把臉抬起來。
柴房裡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灰塵落地的聲音。
過了很久,裴衍把臉抬起來,眼眶還是紅的,但沒有哭。
「沈茯苓。」
「嗯。」
「我要去京城。」
沈茯苓的手指收緊了。
「為什麼?」
「因為太傅替我擋了。我不能讓他一個人扛。」
沈茯苓看著他,看了很久。
「你去了,會死的。」
「我知道。」
「你知道還要去?」
裴衍看著她的眼睛。
「因為我是他教出來的學生。」
沈茯苓沉默了很久,久到柴房裡的光線從亮變暗,從暗變黑。
「那你去。」她說,「但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
「活著回來。」
裴衍看著她,慢慢地點了點頭。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