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衍走的那天,天還沒亮。
沈茯苓沒有去送他。她坐在藥棚的灶台前,把灶膛里的火燒得很旺。
鍋里的藥湯翻滾著,蒸汽模糊了她的臉,把她的表情遮住了。
她看著鍋里的藥湯,看著那些藥材在裡面翻滾、沉浮、慢慢失去顏色。
她攪了攪,舀了一勺嘗了嘗——苦,和昨天一樣,和明天一樣。
門外傳來腳步聲。很輕,很慢,是裴衍的腳步聲。
她聽出來了。
腳步聲在藥棚門口停了一下,然後又響起來。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聽不見了。
沈茯苓攪藥湯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攪。
「姐姐。」
沈茯苓轉過頭。小穗站在藥棚門口,揉著眼睛,頭髮亂糟糟的,衣裳也沒穿整齊——是自己胡亂套上去的,扣子扣錯了一顆,領口歪歪扭扭的。
「你怎麼起來了?」
「裴衍走了?」
沈茯苓的手頓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
「他剛才來住處了。他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沒進來,把一樣東西放在窗台上就走了。」
小穗從背後拿出一把柴刀,遞給沈茯苓。
是裴衍的那把柴刀。
刀刃磨得鋥亮,刀把上的布條換成了新的,纏得整整齊齊,每一圈都緊貼著上一圈,像一條盤踞在刀柄上的蛇。
沈茯苓接過柴刀,在手心裡握了握。
重。比她的那把重。刀背厚,刀刃寬,握在手裡沉甸甸的,像握著一塊鐵。但刀柄纏了布條,不硌手,握著很舒服。
「他還說什麼了嗎?」
「他摸了摸我的頭,說——『好好吃飯,好好長大』。」
沈茯苓低下頭,看著那把柴刀。
刀身上映著她的臉——很瘦,顴骨很高,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嘴唇乾裂,頭髮亂糟糟的。不是一張好看的臉,但是一張不會倒下的臉。
「姐姐,裴衍還會回來嗎?」
沈茯苓沉默了片刻。
「會。」
「你確定?」
「他答應過我。」
小穗點了點頭,把刀放在沈茯苓手裡。
「那這個你先收著。等他回來了,你再還給他。」
沈茯苓握著那把柴刀,指腹摩挲著刀柄上的布條。
布條纏得很緊,每一圈都緊貼著上一圈,沒有一絲縫隙。
她想起裴衍第一次磨刀的樣子——那時候他的手還在抖,磨出來的刀刃坑坑窪窪的,切藥材都切不動。現在他磨的刀,能剃鬍子。
「好。」沈茯苓說,「我替他收著。」
小穗走過來,靠在姐姐身上,把臉埋進她的衣裳里。沈茯苓摟著妹妹,下巴抵在她的頭頂上,閉著眼睛,沒有說話,也沒有動。
灶膛里的火還在燒,鍋里的藥湯還在翻滾。
日出了。
陽光從藥棚的縫隙里漏進來,照在沈茯苓的臉上,照在小穗的頭髮上,照在那把鋥亮的柴刀上。
沈茯苓睜開眼睛,把柴刀插進腰後的刀鞘里,和她的那把並排插著。
兩把刀,一寬一窄,一厚一薄,一把是她的,一把是他的。
她站起來,把鍋里的藥湯盛出來,裝進瓦罐里。
「小穗。」
「嗯。」
「今天你幫我送藥。」
「我一個人?」
「你一個人。你六歲了,不是三歲。」
小穗站直了身子,把衣裳整了整,把那顆扣錯了的扣子解開重新扣上,把歪歪扭扭的領口扯正。
「行。我去。」
沈茯苓把瓦罐遞給她,又遞給她一張紙條。
「這是今天的病人名單。你不認字,但上面畫了圈。畫一個圈的,喝半碗。畫兩個圈的,喝一碗。畫三個圈的,喝一碗半。」
小穗接過紙條,低頭看了一眼。上面歪歪扭扭地畫著圓圈,大圈小圈,疏疏密密,像一張看不懂的地圖。
「記住了。」
她抱著瓦罐,走了出去。
沈茯苓站在藥棚門口,看著她小小的背影,看著她抱著瓦罐小心翼翼地走在雪地上。太陽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沈茯苓靠門框上,看著那個小小的背影越走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白茫茫的天地之間。
她把手伸進懷裡,摸到了那兩封信。
一封是趙閻王轉交給她的——揭發裴衍身份的那封。
一封是太傅讓她轉交給裴衍的——道歉的那封。
兩封信,一黑一白,一惡一善。
她一直留著,沒有交給裴衍。
現在他走了。
她不知道該不該追上去,把信交給他。
她站在那裡,風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到臉上。
灶膛里的火還在燒。
鍋里的藥湯還在翻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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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那種讓人舒服的安靜,是那種少了什麼東西的安靜——像一間屋子裡少了一堵牆,風從缺口灌進來,怎麼都擋不住。
沈茯苓切藥材的時候,習慣性地往右邊伸手,想讓他把藥筐遞過來。
手伸出去,什麼也沒碰到。她愣了一下,把手縮回來,自己去拿藥筐。
不是忘了。是身體還記得。
小穗蹲在灶台前幫她添柴,添著添著忽然說了一句:「姐姐,裴衍今天吃什麼?」
沈茯苓正在攪藥湯,手停了一下。
小穗也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低下頭,把一根木柴塞進灶膛里,塞得很用力,像是在跟那根木柴發脾氣。
沈茯苓沒有回答。她把鍋蓋蓋上,把火調小了一點,走到藥棚門口,推開門。
風從門縫裡灌進來,春天的風已經不冷了,帶著一股潮濕的泥土氣味。
院子裡的雪化乾淨了,青石板路露了出來,濕漉漉的,泛著光。
裴衍走的時候,天還沒亮。
她沒有去送。但她知道他是往北走的——往京城的方向。
安寧縣在京城以南,騎馬要走大半個月,走路要一個多月。
他沒有馬,也沒有盤纏。太傅給了他一些銀子,但他沒要。
「我自己想辦法。」他說。
太傅問他什麼辦法,他沒有回答。
沈茯苓不知道他想了什麼辦法。她只知道,他走了。
她把門關上,走回灶台前,繼續煮藥。
鍋里的藥湯翻滾著,蒸汽模糊了她的臉。
她拿起勺子,攪了攪,舀了一勺嘗了嘗——苦,和昨天一樣。
但今天的苦,好像比昨天更苦一點。
「姐姐。」小穗又叫了她一聲。
「嗯。」
「裴衍會不會不回來了?」
沈茯苓把勺子放下,轉過身看著小穗。
那丫頭蹲在灶台前面,臉上被煙燻得一道黑一道白,像一隻花貓。
她的眼睛很大,很亮,裡面有一種沈茯苓從來沒見過的表情——不是害怕,是擔心。
「會回來的。」沈茯苓說。
「你確定?」
「他答應過我。」
小穗點了點頭,沒有再問了,低下頭繼續添柴。
沈茯苓看著她小小的背影,忽然想起裴衍臨走前對小穗說的那句話——「好好吃飯,好好長大。」
她轉回去,繼續煮藥。
營地里還有病人等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