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衍走後的第三天,趙閻王派人來了。
來的是上次那個三十來歲的男人,長相普通,丟在人群里找不出來。
他站在藥棚門口,手裡拎著兩個麻袋,麻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的是什麼。
「沈姑娘,趙爺讓我給你送點東西。」
沈茯苓從藥棚里走出來,看了一眼那兩個麻袋。
「什麼東西?」
「你看了就知道。」
男人把麻袋放在地上,解開繫繩。
第一個麻袋裡裝的是糧食——粗糧,大概有五十斤,顆粒飽滿,沒有發霉,比趙閻王之前賣給她的大批量貨好得多。
第二個麻袋裡裝的是藥材——柴胡、防風、黃連、黃芩,每樣都包得整整齊齊,用草紙包著,上面寫著藥名和重量。
沈茯苓蹲下來,拿起一包藥材,拆開看了一眼。
柴胡的根很粗,沒有斷,沒有爛,是上好的貨。
這種貨,在孫掌柜的濟世堂里要賣三十文一兩。
這一包至少有兩斤。
「趙爺說了,這些是送的。不用還。」
沈茯苓抬起頭看著那個男人。
「趙爺為什麼要送我東西?」
男人笑了一下,那道笑很短,像刀鋒上閃過的一道光。
「趙爺說,你那個犁,比他想的好用。他找人打了三把,試了一個冬天,省了一半的力,深耕多了一尺。他說,這個東西值錢。他不能白拿你的。」
沈茯苓沉默了一會兒,把藥材包好,放回麻袋裡。
「替我謝謝趙爺。」
「趙爺說了,不用謝。這是交易。」
男人轉身走了。
沈茯苓站在藥棚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她低頭看了看那兩個麻袋——糧食,藥材,都是她現在最缺的東西。
趙閻王這個人,她看不透。
他不是好人,但也不是純粹的壞人。
他是那種——你幫了他,他就會幫你的人。
在這個世道上,這種人已經算不錯了。
她把麻袋搬進藥棚,把糧食倒進米缸里,把藥材分門別類放在架子上。
藥材架空了好幾天了,現在又滿了。
她看著那些滿滿當當的藥材包,心裡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不是高興,不是感激,是一種「我不是一個人」的感覺。
小穗從外面跑進來,手裡拿著一把野花——不知道從哪兒采的,黃的、白的、紫的,亂糟糟地紮成一束。
「姐姐,你看!」
「哪采的?」
「地邊上。麥地邊上有好多好多花。」
沈茯苓接過那束花,放在灶台邊上。野花的氣味很淡,帶著一股青草的味道,和藥湯的苦味混在一起,說不清是好聞還是不好聞。
「小穗。」
「嗯。」
「以後每天去麥地看看。看看麥子長了多高了,看看有沒有蟲子,看看有沒有雜草。」
小穗眨巴眨巴眼睛。
「我一個人?」
「你一個人。你六歲了,不是三歲。」
小穗站直了身子,挺起小胸脯。
「行。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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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子出苗了。
沈茯苓蹲在地頭,用手輕輕撥開土面,看著那些嫩綠色的、細細的、像針尖一樣的小苗從土裡鑽出來。
一株、兩株、三株——密密麻麻的,整整齊齊的,像一排排剛學會站立的士兵。
她用手指摸了摸麥苗的葉子。
葉子很嫩,很軟,輕輕一碰就會彎下去,但彎下去之後又會彈回來。
不是那種硬邦邦的彈,是那種有韌性的彈——像一根被拉彎的弓弦,鬆手就會彈回去。
「姐姐,麥子長出來了!」小穗蹲在她旁邊,兩隻眼睛瞪得圓圓的,盯著那些小苗看,像在看什麼稀世珍寶。
「嗯。長出來了。」
「它們好小啊。」
「還會長的。再過幾天就大了。」
「再過幾天是幾天?」
沈茯苓想了想。
「七天。」
「七天之後它們會長多高?」
「到你的膝蓋。」
小穗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膝蓋,又看了看那些小苗,不太信,但沒有再問了。
她蹲在地頭,把那些小苗一株一株地數了一遍。
數到後面數亂了,又從頭開始數,數了三遍,每一遍的數字都不一樣。
她放棄了,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姐姐,我去給它們澆水。」
「不用澆。今天有雨。」
小穗抬頭看了看天。
天是灰的,雲很厚,壓得很低,像一塊洗不乾淨的舊抹布。
「你怎麼知道有雨?」
「看雲。」
小穗也學著看雲,看了半天,什麼也沒看出來。
她不再看了,蹲下來繼續數麥苗。
數到第五十株的時候,又數亂了,但她沒有放棄,從頭開始數。
沈茯苓沒有攔她,站起來往營地走。
營地里的病人少了很多。
痢疾控制住了,沒有再傳開。
發熱的人也都退了燒。
最嚴重的那個——老李——已經能下地走路了,雖然走得不快,走幾步就要歇一歇,但至少能走了。
他看見沈茯苓進來,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嘴黃牙。
「沈姑娘,你來了。」
「今天感覺怎麼樣?」
「好多了。能吃飯了。」
「吃了什麼?」
「粥。稠粥。小穗送來的。」
沈茯苓點了點頭,蹲下來給他把了把脈。脈象比七天前穩了很多,不浮不數,有力了。她把他的手放回去,站起來。
「再喝三天藥,就不用喝了。」
老李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真的。」
老李的眼淚掉下來了,順著瘦削的臉頰往下淌。他用手背擦了擦,擦不乾淨,越擦越多。
「沈姑娘,你救了我的命。我——我不知道怎麼謝你。」
「不用謝。好好活著就行。」
沈茯苓轉身走了。她不喜歡聽人謝她。不是不想要,是聽了難受。那些人謝她的時候,她會想起那些她沒有救回來的人——那個渴死在營地里的孩子,那個還沒等到藥就死了的女人。她不配被謝。她只是做了她該做的事。
她走進藥棚,開始煮藥。
灶膛里的火很旺,鍋里的藥湯翻滾著,蒸汽模糊了她的臉。
她拿起勺子,攪了攪,舀了一勺嘗了嘗。
苦。苦得發麻。
和昨天一樣。和明天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