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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閻王的禮物

2026-09-21 22:55:14 作者: 碰一瓶兒

  裴衍走後的第三天,趙閻王派人來了。

  來的是上次那個三十來歲的男人,長相普通,丟在人群里找不出來。

  他站在藥棚門口,手裡拎著兩個麻袋,麻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的是什麼。

  「沈姑娘,趙爺讓我給你送點東西。」

  沈茯苓從藥棚里走出來,看了一眼那兩個麻袋。

  「什麼東西?」

  「你看了就知道。」

  男人把麻袋放在地上,解開繫繩。

  第一個麻袋裡裝的是糧食——粗糧,大概有五十斤,顆粒飽滿,沒有發霉,比趙閻王之前賣給她的大批量貨好得多。

  第二個麻袋裡裝的是藥材——柴胡、防風、黃連、黃芩,每樣都包得整整齊齊,用草紙包著,上面寫著藥名和重量。

  

  沈茯苓蹲下來,拿起一包藥材,拆開看了一眼。

  柴胡的根很粗,沒有斷,沒有爛,是上好的貨。

  這種貨,在孫掌柜的濟世堂里要賣三十文一兩。

  這一包至少有兩斤。

  「趙爺說了,這些是送的。不用還。」

  沈茯苓抬起頭看著那個男人。

  「趙爺為什麼要送我東西?」

  男人笑了一下,那道笑很短,像刀鋒上閃過的一道光。

  「趙爺說,你那個犁,比他想的好用。他找人打了三把,試了一個冬天,省了一半的力,深耕多了一尺。他說,這個東西值錢。他不能白拿你的。」

  沈茯苓沉默了一會兒,把藥材包好,放回麻袋裡。

  「替我謝謝趙爺。」

  「趙爺說了,不用謝。這是交易。」

  男人轉身走了。

  沈茯苓站在藥棚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她低頭看了看那兩個麻袋——糧食,藥材,都是她現在最缺的東西。

  趙閻王這個人,她看不透。

  他不是好人,但也不是純粹的壞人。

  他是那種——你幫了他,他就會幫你的人。

  在這個世道上,這種人已經算不錯了。

  她把麻袋搬進藥棚,把糧食倒進米缸里,把藥材分門別類放在架子上。

  藥材架空了好幾天了,現在又滿了。

  她看著那些滿滿當當的藥材包,心裡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不是高興,不是感激,是一種「我不是一個人」的感覺。

  小穗從外面跑進來,手裡拿著一把野花——不知道從哪兒采的,黃的、白的、紫的,亂糟糟地紮成一束。

  「姐姐,你看!」

  「哪采的?」

  「地邊上。麥地邊上有好多好多花。」

  沈茯苓接過那束花,放在灶台邊上。野花的氣味很淡,帶著一股青草的味道,和藥湯的苦味混在一起,說不清是好聞還是不好聞。

  「小穗。」

  「嗯。」

  「以後每天去麥地看看。看看麥子長了多高了,看看有沒有蟲子,看看有沒有雜草。」

  小穗眨巴眨巴眼睛。

  「我一個人?」

  「你一個人。你六歲了,不是三歲。」

  小穗站直了身子,挺起小胸脯。

  「行。我去。」

  ---

  麥子出苗了。

  沈茯苓蹲在地頭,用手輕輕撥開土面,看著那些嫩綠色的、細細的、像針尖一樣的小苗從土裡鑽出來。

  一株、兩株、三株——密密麻麻的,整整齊齊的,像一排排剛學會站立的士兵。

  她用手指摸了摸麥苗的葉子。

  葉子很嫩,很軟,輕輕一碰就會彎下去,但彎下去之後又會彈回來。

  不是那種硬邦邦的彈,是那種有韌性的彈——像一根被拉彎的弓弦,鬆手就會彈回去。

  「姐姐,麥子長出來了!」小穗蹲在她旁邊,兩隻眼睛瞪得圓圓的,盯著那些小苗看,像在看什麼稀世珍寶。


  「嗯。長出來了。」

  「它們好小啊。」

  「還會長的。再過幾天就大了。」

  「再過幾天是幾天?」

  沈茯苓想了想。

  「七天。」

  「七天之後它們會長多高?」

  「到你的膝蓋。」

  小穗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膝蓋,又看了看那些小苗,不太信,但沒有再問了。

  她蹲在地頭,把那些小苗一株一株地數了一遍。

  數到後面數亂了,又從頭開始數,數了三遍,每一遍的數字都不一樣。

  她放棄了,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姐姐,我去給它們澆水。」

  「不用澆。今天有雨。」

  小穗抬頭看了看天。

  天是灰的,雲很厚,壓得很低,像一塊洗不乾淨的舊抹布。

  「你怎麼知道有雨?」

  「看雲。」

  小穗也學著看雲,看了半天,什麼也沒看出來。

  她不再看了,蹲下來繼續數麥苗。

  數到第五十株的時候,又數亂了,但她沒有放棄,從頭開始數。

  沈茯苓沒有攔她,站起來往營地走。

  營地里的病人少了很多。

  痢疾控制住了,沒有再傳開。

  發熱的人也都退了燒。

  最嚴重的那個——老李——已經能下地走路了,雖然走得不快,走幾步就要歇一歇,但至少能走了。

  他看見沈茯苓進來,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嘴黃牙。

  「沈姑娘,你來了。」

  「今天感覺怎麼樣?」

  「好多了。能吃飯了。」

  「吃了什麼?」

  「粥。稠粥。小穗送來的。」

  沈茯苓點了點頭,蹲下來給他把了把脈。脈象比七天前穩了很多,不浮不數,有力了。她把他的手放回去,站起來。

  「再喝三天藥,就不用喝了。」

  老李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真的。」

  老李的眼淚掉下來了,順著瘦削的臉頰往下淌。他用手背擦了擦,擦不乾淨,越擦越多。

  「沈姑娘,你救了我的命。我——我不知道怎麼謝你。」

  「不用謝。好好活著就行。」

  沈茯苓轉身走了。她不喜歡聽人謝她。不是不想要,是聽了難受。那些人謝她的時候,她會想起那些她沒有救回來的人——那個渴死在營地里的孩子,那個還沒等到藥就死了的女人。她不配被謝。她只是做了她該做的事。

  她走進藥棚,開始煮藥。

  灶膛里的火很旺,鍋里的藥湯翻滾著,蒸汽模糊了她的臉。

  她拿起勺子,攪了攪,舀了一勺嘗了嘗。

  苦。苦得發麻。

  和昨天一樣。和明天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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