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文遠在裴衍走後的第五天,來找沈茯苓了。
他站在藥棚門口,手裡拿著一本冊子,臉色不太好——不是那種生病的不好,是那種沒睡好的不好。
眼袋青黑,嘴唇發乾,頭髮亂糟糟的,像是好幾天沒有梳洗過。
「沈茯苓,我有事跟你說。」
沈茯苓正在切藥材,沒有抬頭。
「說。」
蘇文遠走進來,在灶台邊的矮凳上坐下,把手裡的冊子放在膝蓋上。
他低著頭,看著那本冊子,看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那張大字報,不只我一個人貼了。」
沈茯苓的手停了一下。
「還有誰?」
「王德貴。」
沈茯苓放下刀,轉過身看著他。
「王德貴?他讓人貼大字報罵自己?」
蘇文遠搖了搖頭。
「不是罵自己。是罵周大人。」
沈茯苓的眉頭皺了起來。
「什麼意思?」
蘇文遠翻開那本冊子,指著其中一頁給她看。
紙上密密麻麻地寫著字,沈茯苓認不全,但認出了幾個——「周明遠」「貪污」「賑災糧」。
「這張大字報,是王德貴讓人貼的。貼在大街小巷,貼了好幾天。上面寫的全是周大人的壞話——說他貪污賑災糧,說他剋扣流民的口糧,說他跟糧商勾結抬高糧價。每條都是假的,但傳的人多了,就變成了真的。」
沈茯苓看著那些字,手指微微收緊了。
「你之前為什麼不跟我說?」
「因為我怕。」蘇文遠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說話,「我怕我說了,你會覺得我在推卸責任。大字報是我先貼的,雖然我寫的是真話,但我開了頭。王德貴跟在後頭貼假話,把水攪渾了。最後倒霉的是周大人。」
沈茯苓沉默了一會兒,把冊子合上,還給蘇文遠。
「蘇先生,你說這些,想讓我做什麼?」
蘇文遠抬起頭,看著她。
「我想讓你幫我查——王德貴背後的人是誰。」
沈茯苓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蘇先生,你為什麼不自己查?」
「因為我查不到。」蘇文遠的聲音里有無奈,有自嘲,「我在安寧縣半年了,認識的人還沒有你多。你認識趙閻王,你認識太傅,你認識周大人。你去查,比我容易。」
沈茯苓靠在灶台上,把兩隻手插進袖子裡。
「蘇先生,你讓我查王德貴,不是為了周大人吧?」
蘇文遠的臉色變了一下。
「你——」
「你是為了裴衍。」
蘇文遠不說話了。
「王德貴背後的人,跟要抓裴衍的人是同一個。」沈茯苓說,「你查王德貴,就是想查那個人是誰。」
蘇文遠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是。」
「為什麼?」
「因為——」蘇文遠頓了頓,「因為我想贖罪。我貼了大字報,害了周大人。我認出了裴衍,但沒有說,害了你們。我做了很多錯事,我想補回來。」
沈茯苓看著他,看了很久。
「蘇先生,你不是壞人。你就是太怕了。」
蘇文遠的眼眶紅了。
「我知道。」
「怕不是錯。但因為怕,什麼都不做,就是錯。」
蘇文遠把臉埋進手心裡,肩膀微微顫抖。沈茯苓沒有安慰他,把灶膛里的火撥大了一點,架上鍋,開始煮藥。
藥湯翻滾起來,蒸汽模糊了她的臉。
「蘇先生。」
蘇文遠抬起頭。
「王德貴背後的人,你不用查了。」
「為什麼?」
「因為太傅知道是誰。」
蘇文遠愣住了。
「太傅——他知道?」
「他知道。但他不說。因為他沒有證據。」
蘇文遠沉默了很久。
「那我——能做什麼?」
沈茯苓把鍋蓋蓋上,轉過身看著他。
「你幫我去麥地看看。看看麥子有沒有長蟲子。我一個人看不過來。」
蘇文遠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好。」他說,「我幫你看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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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穗第一次一個人去營地送藥,是在裴衍走後的第七天。
那天早上,沈茯苓把藥湯煮好了,裝進瓦罐里,遞給小穗。瓦罐很大,差不多有小穗半個身子高,她抱著瓦罐,整個人都被遮住了,只露出一雙眼睛。
「能抱動嗎?」沈茯苓問。
「能。」
「抱不動就歇歇。不要硬撐。」
「知道了。」
小穗抱著瓦罐,一步一步地往外走。走得慢,但很穩。沈茯苓站在藥棚門口,看著她小小的背影,看著她抱著那個比她一半還大的瓦罐,像一隻背著殼的蝸牛,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她沒有跟上去。
不是不想,是不能。
她要做的事太多了。煮藥、切藥材、翻地、除草、餵病人、記帳。每一件事都要做,每一件事都不能出錯。她不能陪小穗去營地。她只能讓小穗自己去。
小穗走到營地門口的時候,停下來歇了一會兒。她把瓦罐放在地上,甩了甩被勒紅的手,彎著腰喘了幾口氣。然後抱起瓦罐,繼續走。
營地里的病人看見她,都愣住了。
「小穗?你怎麼來了?你姐姐呢?」
「姐姐在煮藥。我來送藥。」
病人接過去,把藥喝了,把碗還給她。
「小穗,你一個人來的?」
「嗯。我一個人。」
「你不怕?」
小穗把空碗放進瓦罐里,抬起頭看著那個病人。
「不怕。我六歲了,不是三歲。」
病人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對。你六歲了。不是三歲。」
小穗抱著瓦罐,一個帳篷一個帳篷地走。每到一個帳篷,她就停下來,把藥湯倒出一碗,遞給病人。她不認字,但她記得每個病人該喝多少——畫一個圈的喝半碗,畫兩個圈的喝一碗,畫三個圈的喝一碗半。姐姐跟她說過一遍,她就記住了。
走到老李的帳篷時,老李正在睡覺。小穗蹲下來,輕輕推了推他的肩膀。
「李爺爺,喝藥了。」
老李睜開眼睛,看見是小穗,愣了一下。
「小穗?你一個人?」
「嗯。我一個人。」
老李接過碗,把藥喝了,把碗還給她。
「小穗,你姐姐呢?」
「姐姐在煮藥。」
「她忙得過來嗎?」
「忙得過來。姐姐什麼都會。」
老李看著她,忽然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頭。
「小穗,你長大了。」
小穗沒有躲。她抱著瓦罐,站了起來。
「李爺爺,我明天還來。」
「好。李爺爺等你。」
小穗抱著瓦罐走出營地,走到半路的時候,瓦罐太重了,她實在抱不動了,蹲在路邊歇了一會兒。陽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把瓦罐放在地上,坐在路邊的石頭上,看著天邊的雲。
雲很白,很厚,像一大團棉花糖。她想起裴衍走的那天早上,他也是這樣走的——一個人,背著一個包袱,沿著這條路,往北走。他沒有回頭。但她知道,他會回來的。因為姐姐說他會回來。
小穗站起來,抱起瓦罐,繼續走。
回到藥棚的時候,沈茯苓正在切藥材。她看見小穗進來,放下刀,走過來,接過瓦罐。
「喝完了?」
「喝完了。每個人都喝了。老李說他好多了,明天不用喝藥了。」
沈茯苓點了點頭,把瓦罐放在灶台邊,蹲下來,看著小穗。
「手疼不疼?」
小穗把手伸出來。掌心裡勒出了兩道紅印子,像兩條紅色的蟲子趴在手上。
「不疼。」
「騙人。」
小穗低下頭,看著自己手心裡的紅印子。
「有一點點疼。」
沈茯苓握住她的手,輕輕揉著掌心。她的手指粗糙,但很溫暖。
「明天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我一個人能行。」
沈茯苓看著妹妹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一種她從來沒有見過的東西——不是逞強,是真的覺得自己能行。
「好。那你一個人去。」
小穗笑了,笑得門牙的缺口一露無遺,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