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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蟲災

2026-09-21 22:55:29 作者: 碰一瓶兒

  麥子長到膝蓋高的時候,蟲來了。

  最先發現的是小穗。她每天去麥地看麥子,那天早上她去的時候,發現有些麥苗的葉子捲起來了,捲成一個小筒,筒里趴著一隻青綠色的蟲子,肥嘟嘟的,正在啃葉子。

  她蹲下來,把蟲子捏起來,放在手心裡看了看。

  蟲子在她手心裡蠕動著,軟綿綿的,黏糊糊的,很噁心。

  她沒有害怕,把蟲子掐死了,又去找第二隻、第三隻、第四隻——找了半個時辰,找到了二十多隻。

  她跑回藥棚,氣喘吁吁地推開門。

  「姐姐!姐姐!麥地里長蟲子了!」

  沈茯苓正在切藥材,刀停了一下。

  「什麼蟲子?」

  「青色的。肥肥的。趴在葉子上啃葉子。」

  沈茯苓放下刀,站起來,快步往麥地走。

  麥地里的蟲子比她想像的多。

  不是幾十隻,是幾百隻、幾千隻。

  那些青綠色的小東西趴在麥苗的葉子上、莖上、甚至藏在葉子的背面,正在一點一點地啃食那些嫩綠的葉片。

  有些麥苗已經被啃得千瘡百孔,葉子像一張被火燒過的紙,全是洞洞。

  沈茯苓蹲下來,捏起一隻蟲子,在手心裡看了看。

  是蚜蟲。

  另一種常見的小綠蟲,繁殖快,吃得多,三五天就能把一片麥田啃光。

  她的心沉了下去。

  「小穗,你什麼時候發現蟲子的?」

  「今天早上。昨天我來的時候還沒有。」

  也就是說,蟲子是昨天晚上才來的。一個晚上,幾千隻蟲子,像一支看不見的軍隊,悄無聲息地占領了這片麥田。

  「姐姐,怎麼辦?」小穗站在她旁邊,兩隻手絞在一起,眼睛紅紅的。

  沈茯苓站起來,看著那片麥田,在腦子裡飛快地算了一下。

  這塊地一畝,麥苗剛長到膝蓋高,正是最嫩的時候。

  蚜蟲在這個時候來,是最壞的時候。如果不管,三天之內,這片麥田就會變成光禿禿的荒地。

  但她有辦法。

  上輩子學農學的時候,她學過怎麼治蚜蟲。

  不是用農藥——這個時代沒有農藥——是用草木灰。

  草木灰撒在麥苗上,蚜蟲接觸到草木灰就會脫水死掉。不是立刻死,但活不過一天。

  

  「小穗,你去叫趙老鐵來。讓他多帶幾個人。」

  小穗轉身跑了。

  沈茯苓蹲下來,開始用手捏蟲子。一隻一隻地捏,指甲掐進蟲子的身體裡,發出細微的「啪」的一聲,蟲子爆出一股綠色的汁液。

  很噁心。但她沒有停。

  趙老鐵帶著幾個人來了——都是營地里的人,老李也在。

  他們蹲在麥地里,跟著沈茯苓一起捏蟲子。




  捏了一個時辰,捏死了幾百隻蟲子,但麥地里的蟲子還有幾千隻。

  「丫頭,這樣捏不行。」趙老鐵說,「捏到明天也捏不完。」

  「我知道。」沈茯苓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蟲汁,「趙老鐵,你幫我去燒草木灰。越多越好。」

  「草木灰?」

  「對。燒草、燒柴、燒秸稈,什麼都行。燒成灰,撒在麥苗上。」

  趙老鐵雖然不知道草木灰有什麼用,但他沒有問。

  他帶著幾個人去燒灰了。沈茯苓繼續蹲在麥地里捏蟲子。

  小穗蹲在她旁邊,也學著捏,捏得滿手都是綠色的汁液,但她沒有嫌髒,也沒有害怕。

  太陽從東邊走到西邊,草木灰燒出來了。趙老鐵用木桶裝了兩大桶,挑到麥地邊上。

  沈茯苓走過去,抓了一把草木灰,在手心裡搓了搓。

  灰很細,很輕,風一吹就散了。

  「撒在麥苗上。」她說,「要撒均勻。不要太多,也不要太少。」


  趙老鐵抓起一把草木灰,往麥地里一撒。灰在空中散開,像一片灰白色的霧,落在麥苗上,落在葉子上,落在那些青綠色的小蟲子上。

  蟲子開始掙扎。不是立刻死,是開始爬——從葉子的正面爬到背面,從背面爬到莖上,從莖上爬到地上。在地上扭了幾下,不動了。

  趙老鐵瞪大了眼睛。

  「丫頭,這東西真管用!」

  「管用。但只能管幾天。過幾天還要再撒一次。」

  趙老鐵沒有再多問,帶著人把兩大桶草木灰都撒在了麥地里。

  灰白色的粉末落在綠色的麥苗上,像一層薄薄的霜。麥地變成了灰白色的,遠遠看去,像一片被雪覆蓋的田野。

  沈茯苓站在地頭,看著那片灰白色的麥田。

  小穗站在她旁邊,兩隻手絞在一起,眼睛還是紅紅的。

  「姐姐,麥子能救回來嗎?」

  「能。」

  「你確定?」

  沈茯苓蹲下來,看著妹妹的眼睛。

  「確定。」

  小穗點了點頭,把臉上的眼淚擦乾了,蹲下來,繼續捏蟲子。

  ---

  草木灰撒下去之後,蟲子少了很多,但沒有絕跡。

  每天還是會有新的蟲子從別的地方飛過來,落在麥苗上,開始啃葉子。

  沈茯苓每天都要去麥地看一遍,看到蟲子就捏死,看到葉子卷了就展開,看到雜草就拔掉。

  她一個人忙不過來,小穗幫她,趙老鐵幫她,營地里那些被她救過命的人也來幫她。

  麥地邊上每天都有七八個人在忙活。

  有人捏蟲子,有人拔草,有人撒草木灰,有人挑水。

  沈茯苓沒有給他們工錢,但他們沒有一個人要錢。

  老李說:「沈姑娘救了我的命,我幫她在麥地里干幾天活算什麼。」其他人也都這麼說。

  沈茯苓沒有拒絕。

  不是不想,是確實需要人手。

  一畝地不大,但一個人管不過來。她現在沒有錢僱人,但她有力氣。

  她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來,先去麥地看一圈,然後去藥棚煮藥,然後去營地送藥,然後回麥地幹活,然後回藥棚煮藥,然後去營地送藥,然後回麥地幹活,然後天就黑了。

  每一天都是這樣。

  裴衍走了半個月了。

  沒有信來,沒有口信,沒有任何消息。

  沈茯苓不知道他到沒到京城,不知道他安不安全,不知道太傅有沒有幫他。

  她只能等。

  小穗每天都會問一句:「姐姐,裴衍今天會回來嗎?」沈茯苓每次都說:「會的。」小穗每次都點點頭,然後繼續幹活。她不是信了,她是習慣了。習慣了等待,習慣了不確定,習慣了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

  但她沒有抱怨。

  她知道姐姐比她更累,比她更怕,比她更想裴衍回來。

  所以她不說。她只是每天早上起來,去麥地看一圈,去營地送一趟藥,回藥棚幫姐姐切藥材,再去麥地看一圈,再回藥棚幫姐姐煮藥。每一天都是這樣。

  蘇文遠也來了。他每天下午來麥地,幫沈茯苓拔草。

  他不認識草和麥子的區別,拔錯了好幾回,把麥苗當草拔了。

  沈茯苓沒有說他,把被拔掉的麥苗重新種回去。

  種回去的麥苗活不成了,根斷了,葉子蔫了,第二天就黃了。蘇文遠看著那些發黃的麥苗,愧疚得不行。

  「沈茯苓,我——我真的分不清。」

  「麥子的葉子是細長的,草是寬的。」

  「我記不住。」

  「那你幫我挑水。」

  蘇文遠去挑水了。他挑水的姿勢不對,水桶在扁擔兩頭晃來晃去,水灑了一路。走到麥地邊上,兩桶水只剩下了半桶。沈茯苓沒有說他,把那半桶水澆在麥苗上。

  日子一天一天過。麥苗一天一天長。

  從膝蓋長到大腿,從大腿長到腰,從腰長到胸口。


  葉子變寬了,莖變粗了,顏色從嫩綠變成了深綠。小穗每天都去量,用手比劃——今天到這裡,明天到這裡,後天到這裡。手越抬越高,她越來越開心。

  「姐姐,麥子什麼時候抽穗?」

  「再過半個月。」

  「抽穗之後呢?」

  「開花。灌漿。成熟。」

  「成熟之後呢?」

  「收割。晾曬。脫粒。磨粉。做成饅頭。」

  小穗咽了口唾沫。

  「白面饅頭?」

  「白面饅頭。」

  小穗笑了,笑得門牙的缺口一露無遺。她蹲在地頭,看著那些快要抽穗的麥子,眼睛亮亮的,像兩顆黑葡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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