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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內心掙扎

2026-09-21 23:00:46 作者: 貓條是辣條

  窯口外雨勢稍歇,轉為淅淅瀝瀝的纏綿。水珠從破席邊緣滴下來,在泥地上砸出一個個小坑。荊禾退到窯口,背靠著濕冷的磚壁,摸出腰間皮囊,灌了一口冷水。

  水是昨夜在小溪里灌的,帶著土腥味。

  張老頭挨著他坐下,從懷裡掏出塊帕子,哆哆嗦嗦地擦臉上的雨水——或者還有別的什麼。老頭兒眼角有淚痕,混在皺紋里,看不真切。

  「那孩子……」張老頭開口,聲音沙啞,「怕是不行了。」

  荊禾沒接話。他在看窯外灰濛濛的天。雲層壓得很低,像要塌下來。遠處有烏鴉在叫,一聲接一聲,嘶啞難聽。

  「父母都死了,爛成那樣……」張老頭繼續說,像是自言自語,「他守在旁邊多久了?三天?五天?怎麼熬過來的?」

  怎麼熬過來的?荊禾心裡冷笑。無非是渴了喝雨水,餓了……他瞥了眼窯角幾個散落的瓦罐,其中一個歪倒著,裡面有些糊狀物,早已發霉長毛。也許孩子嘗試吃過。也許沒有。

  「咱們得帶上他。」張老頭忽然說,語氣堅決了些。

  荊禾終於轉過頭,盯著老頭兒:「憑什麼?」

  「憑他還是條命!」張老頭聲音提高了些,隨即又低下去,透著疲憊,「荊小子,老夫知道你嫌累贅。可你看看他……才多大?五歲?六歲?父母死在眼前,自己守著屍首……咱們要是扔下他,他必死無疑。」

  

  荊禾沉默。他從包袱里摸出最後半塊餅——雜糧混著麩皮,硬得像石頭。他用指甲掐下一小塊,放進嘴裡慢慢嚼。麩皮扎嗓子,得就著水才能咽下去。

  鐵則在腦子裡響起來,像口鐘:「不殺手無寸鐵的無辜孩童。」

  這條規矩是他自己立的。很多年前,在另一個雨天,在另一座墳前。那時他還年輕,手裡刀剛見過血,夜裡做噩夢都是紅的。他對自己說:有些線不能跨。跨過去,就回不來了。

  孩童是其中一條線。

  可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眼下這境地,多一張嘴意味著什麼,荊禾比誰都清楚。糧食本來就見底,每天摳著算,掰著吃。他和張老頭兩個大人,還能靠著打野食、挖草根勉強撐著。加個孩子?

  「糧食夠吃幾天?」荊禾問,聲音平淡。

  張老頭噎住了。老頭兒低頭掰手指,算了算,聲音更低了:「若省著……咱們倆,還能撐四五天。要再加個孩子……」他沒說完。

  「再加個孩子,最多三天。」荊禾替他說完,「而且他虛弱成這樣,走不動路。你得背,或者我背。拖慢腳程,多耗體力,飯量還得漲。萬一他病了呢?風寒?發熱?這年頭,一副藥的錢能買一石糧——咱們有嗎?」

  每說一句,張老頭的頭就更低一分。老頭兒不是不明白這些道理。活到這把年紀,見過的死人比活人還多,早就該心硬如鐵了。

  可他還是喃喃:「總不能……總不能見死不救啊……」

  荊禾不說話了。他重新看向窯內。孩子還蜷在那裡,姿勢沒變過,只是眼睛閉起來了,胸膛極微弱地起伏著。像風裡殘燭,隨時會滅。

  他想起一些舊事。很久以前的事。也是這樣的雨天,也是這樣的荒野。他那時比這孩子還小些,守著兩座荒墳,墳頭連塊木板都沒有。餓得眼冒金星時,有個過路的漢子扔給他半塊餅。那餅比他此刻手裡的還硬,還髒。他啃了,活下來了。

  後來他才知道,那漢子是個逃兵,身上背著人命。給他餅,或許只是一時心軟,或許是想積點陰德。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活了。

  「你去看看他。」荊禾忽然說,「能不能走道,能不能吃喝。要是只剩一口氣,灌點水,讓他走得痛快些。」

  張老頭猛地抬頭:「荊小子,你——」

  「要是還能喘勻氣,眼睛還會轉。」荊禾打斷他,「再說。」

  老頭兒怔了怔,隨即明白了什麼,忙不迭起身,顫巍巍朝窯里走去。荊禾沒跟過去,他留在窯口,繼續嚼那硬餅。嚼得很慢,很用力,像在嚼碎什麼別的東西。

  窯里傳來張老頭低聲的說話聲,絮絮叨叨的,聽不真切。然後是窸窸窣窣的動靜。過了好一會兒,老頭兒回來了,臉上神色複雜。

  「眼睛會動。跟他說水,他嘴唇會哆嗦。手……還攥著那衣角,我掰不開。」張老頭頓了頓,「荊小子,他還有念頭,還想活。」

  荊禾把最後一口餅咽下去。喉嚨被麩皮颳得生疼。


  他起身,拍掉衣襟上的餅渣,朝窯里走去。步子不快,甚至有些沉重。走到孩子跟前,蹲下。這個高度,他能平視那雙眼睛。

  孩子的眼睛睜開了。還是空,但空里有東西在掙扎,像溺水的人想抓住什麼。他看荊禾,看得很專注,仿佛在用盡最後力氣辨認:這是誰?會給我水嗎?會給我吃的嗎?還是會像爹娘一樣,躺著不動了?

  荊禾看了他很久。久到張老頭在窯口站不住了,探頭往裡看。

  然後荊禾開口,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孩子遲緩地,極慢極慢地,點了點頭。幅度很小,小到幾乎看不見,但確實點了。

  荊禾又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伸手,握住孩子攥著衣角的那隻手。孩子的手冰涼,瘦得只剩骨頭。荊禾用力——不是掰,是捏。捏在孩子手背上。

  孩子吃痛,手指鬆了一瞬。

  荊禾趁機扯出那片爛衣角,隨手扔到一邊。孩子的手在空中抓了抓,抓了個空,眼神里掠過一絲慌亂。

  「死了就是死了。」荊禾說,語氣平淡,「攥著沒用。」

  孩子看著他,嘴唇哆嗦得更厲害了。

  荊禾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那小小的身影:「要跟著我們,得幹活。」

  他頓了頓,窯里靜得能聽見三個人的呼吸聲。

  「每天撿一捆柴,手臂這麼粗。」他比劃了一下,「打兩桶水——桶不會太大,你拎得動。探路三次,往前半里,往後半里,看路況,看有沒有人。做得到,就跟著。做不到,或者偷懶……」

  他俯身,湊近孩子耳邊,聲音壓得很低,但字字清晰:

  「我就扔下你。扔在野地里,像扔塊石頭。」

  說完,他直起身,不再看孩子,轉向張老頭:「餵他點水。慢慢喂,別嗆死。」

  張老頭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只是點點頭,去拿水囊。

  荊禾走到窯口,掀開破席。雨已經停了,天邊露出一線慘白的光。風吹過來,帶著濕土和腐葉的味道。

  他聽著身後傳來張老頭哄孩子喝水的聲音,還有孩子急促的吞咽聲——渴極了的人,喝水都像拼命。

  他望著遠處荒野,眼神很深。

  「活著,從來都不是白給的。」他輕聲說,像在告訴自己,也像在告訴窯里那個孩子。

  交易。一切都是交易。力氣換飯吃,聽話換庇護,有用才能活。這世道,溫情是奢侈品,規矩才是活下去的本錢。

  他摸了摸刀柄,冰涼的觸感讓他清醒。

  那就試試吧。試試這孩子,能撐幾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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