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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交易式拯救

2026-09-21 23:00:50 作者: 貓條是辣條

  窯里的氣味還是重,但待久了,鼻子好像就鈍了,聞不出那股屍臭了——或者說,人習慣了。張老頭餵完水,孩子喉嚨里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像渴極了的幼獸。老頭兒又掰了指甲蓋大的一塊餅,泡在水碗裡,攪成稀糊。

  「慢點,慢點……」張老頭一邊喂,一邊念叨,聲音輕得像怕驚動什麼。

  荊禾沒看他們。他在窯口找了塊相對乾爽的地方坐下,解下包袱,開始清點家當。動作不緊不慢,每樣東西都擺得整齊:兩件換洗衣裳(其實也破得差不多了),一卷粗布(當繃帶用),火鐮火石,一把小匕首,幾個空布袋,還有最要緊的——糧食。

  糧食只剩小半袋。倒出來,攤在地上,是些雜糧混著豆子,還有些曬乾的野菜根。他抓了一小把,放在掌心掂了掂。這些,三個人吃,最多撐三天。還得是省到極處的吃法。

  他抬眼看向窯內。張老頭已經餵完了那點糊糊,正用衣角給孩子擦嘴。孩子眼睛直勾勾盯著空碗,舌頭舔著嘴唇——那裡裂口太多,一舔就滲血絲。

  「還餓?」荊禾問。

  孩子轉頭看他,眼神里有渴望,但更多的是畏懼。他點點頭,幅度依然很小。

  「餓就對了。」荊禾說,「剛才那口,是讓你喘氣的。下一口,得拿東西換。」

  張老頭欲言又止。荊禾沒理他,起身走到孩子面前,再次蹲下。這次他靠得更近,近到能看清孩子臉上的每一條污痕,每一處皴裂。

  「聽著。」荊禾說,一字一頓,「跟著我們,你不是白吃飯的。你是幹活的。明白?」

  孩子看著他,似懂非懂。

  「今天,現在。」荊禾指了指窯外,「去撿柴。枯枝,乾草,能燒的就行。不用多,先撿一小捆——這麼大。」他雙手比了個圈,比孩子的腰還粗些,「撿回來,給你一口吃的。」

  孩子順著他的手看向窯外。雨雖然停了,但地是濕的,草是濕的,樹也是濕的。這種天氣,撿乾柴不容易。

  「不去?」荊禾挑眉,「不去就躺著,躺著等死。你爹娘就是這麼躺死的。」

  這話很毒。張老頭倒吸一口冷氣。孩子渾身一震,眼睛瞪大了,裡面湧起一層水霧,但沒掉下來。他嘴唇抖得更厲害,手撐著地,想站起來。

  腿軟,第一次沒站起來,摔回草堆里。

  

  荊禾沒扶。他就蹲在那裡看,眼神冷得像冰。

  孩子又試了一次。這次他用手扒著窯壁,一點一點往上蹭。腿在抖,抖得厲害,但他咬著牙,嘴唇咬出了血——新的血,混著舊痂。終於,他站起來了。搖搖晃晃,像風裡蘆葦。

  「走。」荊禾說,自己先轉身出了窯。

  孩子跟在他後面,步子踉蹌。張老頭想跟出去,荊禾回頭瞥了他一眼:「你留著,收拾東西。」

  老頭兒停下腳步,望著那一大一小兩個背影消失在窯口,長長嘆了口氣。

  窯外,天地濕漉漉的。草葉上掛著水珠,一腳踩下去,泥水濺到褲腿上。荊禾走得不快,但也不慢,正好讓孩子勉強跟上,又不至於落下太遠。

  他走到一片雜樹林邊上,停住,回頭:「就在這。看見枯枝就撿,斷在地上的,別折活的。兩炷香時間,我回來。」

  說完,他轉身就走,真往林子另一頭去了。走了十幾步,他閃到一棵樹後,停下,從樹縫裡往回看。

  孩子還站在原地,茫然地看著四周。雨後的林子寂靜得很,只有水滴從樹葉上滑落的聲音,啪嗒,啪嗒。孩子站了一會兒,終於動了。他彎下腰——動作很慢,像每根骨頭都在抗議——撿起腳邊一根枯枝。

  樹枝不長,手腕粗細,濕漉漉的。孩子拿著它,看了看,又去撿第二根。這次是根細的,枝杈很多。他抱著兩根柴,繼續往前走,眼睛在地上搜尋。

  荊禾看了一會兒,轉身離開。他不是真要丟下孩子——至少現在不是。他需要確定一件事:這孩子有沒有求生的念頭,有沒有哪怕一絲力氣。

  他繞到林子另一邊,那裡有片坡地,長著些野蒿。他蹲下,拔了幾把,抖掉根上的泥。蒿草老了,梗子硬,但曬乾了能燒。他拔著,耳朵卻豎著,聽林子的動靜。

  很安靜。太安靜了。那孩子沒哭,沒喊,甚至連腳步聲都聽不見。

  荊禾皺了皺眉。他拔完一捆蒿草,用草莖捆好,拎著往回走。回到原先分開的地方,孩子不在。

  他心下一沉,快步往前走。走了幾十步,看見那個小小的身影了——孩子跪在一片灌木叢邊,正費力地想把一根卡在枝杈間的枯枝抽出來。樹枝卡得緊,他抽不動,就換了個方向,一點一點搖晃。

  孩子腳邊已經堆了七八根柴,長短不一,大多是濕的。他抽出了那根卡住的樹枝,抱著它,想站起來。腿一軟,又跪下了。這次他沒立刻起來,就跪在那裡,喘氣,胸膛劇烈起伏。

  荊禾走過去。

  孩子聽見腳步聲,抬頭,看見是他,眼睛亮了一下——那是種本能的反應,像小動物看見回巢的母獸。但隨即那光亮就黯下去,變成緊張和畏懼。

  荊禾低頭看那堆柴。撿得不算多,而且大多濕的,燒起來煙大。但孩子確實撿了,每一根都是自己找的,自己抱過來的。

  「起來。」荊禾說。

  孩子撐著地,慢慢站起來。這次穩了些。




  孩子彎腰去抱。柴加上蒿草,堆起來比他胸口還高。他試了兩次,抱不起來,柴散了一地。第三次,他學聰明了,先把柴攏成一小堆,用草莖胡亂捆了兩道,然後蹲下,把柴捆拖到背上——不是抱,是背。

  柴捆比他整個人還寬,壓在背上,顯得那身板更瘦小了。他踉蹌了一步,站穩,抬頭看荊禾,意思是:可以走了。

  荊禾轉身。步子放慢了些。

  回到窯洞,張老頭已經把東西收拾好了,正坐在窯口等。看見孩子背著那麼大捆柴回來,老頭兒「哎喲」一聲,忙起身去接。

  「不用。」荊禾攔住他,「讓他自己放。」

  孩子背著柴走到窯口邊,慢慢蹲下,把柴捆卸下來。柴散了一些,他又一根根撿回去,重新捆好。做完這些,他額頭上都是汗,小臉煞白,但眼睛看著荊禾,像是在問:夠了嗎?

  荊禾從懷裡摸出塊餅——比剛才那塊大些,有半個巴掌大。他掰下三分之一,遞給孩子。

  「今天的。」他說,「明天的,明天掙。」

  孩子接過餅,手在抖。他看著那塊餅,看了很久,然後抬頭看荊禾,又看張老頭,最後才把餅送到嘴邊。他沒立刻吃,而是伸出舌頭,先舔了舔。雜糧粗糙的質感,混著一點點鹹味——那是荊禾手汗的味道。

  然後他咬了一小口。很小的一口,在嘴裡嚼了很久,很久,才咽下去。

  咽下去的時候,他閉上了眼睛。喉嚨滾動了一下。

  再睜眼時,他看向荊禾,很認真地說:

  「謝謝。」

  聲音嘶啞,像破鑼,但字是清晰的。

  荊禾沒應。他轉身,開始收拾東西準備上路。張老頭卻紅了眼眶,別過臉去,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收拾好了就走。」荊禾說,「趁天還亮,多趕幾里路。」

  孩子把剩下的餅小心翼翼揣進懷裡——那衣服沒口袋,他就塞在衣襟里,貼著胸口。然後他走到自己那捆柴邊,又想背起來。

  「柴留著。」荊禾說,「下個歇腳處再撿。」

  孩子愣了一下,點點頭,站到張老頭身邊。老頭兒伸手想摸摸他的頭,手到半空,又縮回去了。

  三人走出窯洞。雨後濕氣重,風一吹,冷颼颼的。荊禾走在最前,張老頭其次,孩子跟在最後。走了幾步,孩子回頭,看了眼那座黑黢黢的窯洞。

  破席還在窯口耷拉著,在風裡微微晃動。

  他看了很久,直到荊禾在前面冷聲說:

  「看什麼?死了就是死了。往前走。」

  孩子渾身一震,轉過頭,小跑幾步跟上。再沒回頭。

  只是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襟——那裡貼身揣著半塊餅,還帶著體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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