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前,他們走到一處背風的山坳。地方不大,但有幾塊大石頭擋著,地上相對乾爽,還有些乾苔蘚——能墊著睡,總比直接躺泥地強。
荊禾選好地方,讓張老頭和孩子歇著,自己提著刀去附近轉了一圈。一是探路,二是看有沒有危險——野獸,或者更危險的人。荒年,人餓瘋了,比野獸還凶。
他回來時,手裡多了只野兔。不大,瘦得皮包骨,但好歹是肉。兔子是掉進他設的簡易陷阱里的,腿折了,還在掙扎。荊禾利落地擰斷脖子,剝皮,開膛,內臟丟得遠遠的——血腥味會招東西。
張老頭已經生起了火。柴是孩子下午撿的那些,半濕不乾的,燒起來煙大,熏得老頭兒直咳嗽。孩子蹲在火堆邊,眼睛盯著火苗,一眨不眨。火光映在他臉上,那張小臉顯得更瘦了,顴骨高聳,眼窩深陷。
荊禾把兔肉架在火上烤。油滴下來,滋啦作響,香味很快就飄出來了。孩子喉結滾動了一下,但他沒動,只是眼巴巴看著。
「名兒?」荊禾忽然問。
孩子愣了一下,抬起頭。
「問你叫什麼。」荊禾翻動著兔肉,沒看他。
「小石頭。」孩子小聲說,「爹起的。說……好養活。」
荊禾「嗯」了一聲,沒再說話。張老頭倒是接上了話茬:「小石頭,好,這名字好。石頭硬實,經摔打。」
兔肉烤得差不多了,外皮焦黃。荊禾撕下一條後腿,遞給張老頭,又撕下另一條,拿在手裡,看向小石頭。
「今天撿柴的工錢。」他說,「明天打水,探路。幹得好,有肉吃。干不好,喝涼水。」
小石頭用力點頭,眼睛死死盯著那條兔腿。
荊禾把兔腿遞過去。孩子雙手接過——手還是抖,但比下午穩了些。他捧著兔腿,沒立刻吃,而是先看荊禾,又看張老頭,像是在確認:真的是給我的?
張老頭已經啃上了,含混不清地說:「吃吧孩子,趁熱。」
小石頭這才低下頭,咬了一口。肉烤得外焦里嫩,他咬得很小心,嚼得很慢,每一口都像是在品嘗什麼珍饈美味。嚼著嚼著,眼淚忽然就下來了。
不是嚎啕大哭,就是眼淚無聲地往下淌,混著臉上的污垢,衝出一道道白痕。他一邊哭,一邊吃,吃得很認真,很專注,仿佛這是世間最重要的事。
荊禾別過臉去,撕了塊胸脯肉,慢慢嚼著。
張老頭嘆了口氣,伸手拍了拍孩子的背:「慢點,慢點,都是你的,沒人搶。」
小石頭搖頭,嘴裡塞著肉,含糊地說:「爹……娘……」後面的話說不出來了,只是眼淚流得更凶。
荊禾咽下嘴裡的肉,喝口水,聲音平淡:「哭沒用。眼淚換不來吃的。」
小石頭抽噎了一下,用力抹了把臉,把眼淚抹掉,繼續吃。這次他不哭了,只是眼圈還紅著。
三人圍著火堆,默默吃著。一隻不大的兔子,很快就被分食乾淨。荊禾吃的最多——他得保持體力,張老頭其次,小石頭只分到一條腿和一些零碎肉,但他吃得很乾淨,連骨頭都嗦了好幾遍,直到嗦不出半點油星。
吃完,荊禾把骨頭扔進火堆,火燒得更旺了些。他靠著一塊石頭坐下,閉目養神。張老頭收拾了殘局,也挨著他坐下。
小石頭沒坐。他站起來,走到火堆邊,把地上散落的柴枝攏了攏,重新架好,讓火能持續燒著。做完這些,他看向荊禾,小聲問:
「明天……去哪?」
荊禾眼睛沒睜:「往北走。聽說北邊幾個縣開了粥棚。」
「多遠?」
「七八十里。」荊禾頓了頓,「你這腿腳,得走五六天。」
小石頭不說話了。他低頭看自己的腳——鞋子早破了,腳趾露在外面,滿是泥污和劃痕。他慢慢走回火堆邊,坐下,抱著膝蓋,盯著火苗看。
夜深了。山風嗚咽著吹過山坳,帶著寒意。張老頭已經靠著石頭睡著了,鼾聲輕微。小石頭還醒著,他悄悄挪到荊禾身邊,挨著荊禾的腿坐下——那裡背風,暖和些。
荊禾睜開眼,看了他一眼。
小石頭立刻坐直了身子,像做錯了事。
「冷?」荊禾問。
小石頭點點頭,又搖搖頭。
荊禾從包袱里扯出那捲粗布,扔給孩子:「裹上。」
小石頭接過布,把自己從頭到腳裹起來,只露出一雙眼睛。布有荊禾身上的味道——汗味,塵土味,還有淡淡的血腥味。但很暖和。
他縮在布里,挨著荊禾的腿,漸漸合上眼。
半睡半醒間,他聽見荊禾低聲說了句什麼,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他說:
「睡吧。明天還得趕路。」
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被風聲蓋過。
但小石頭聽見了。他在布里點了點頭,終於沉沉睡去。
夢裡沒有爹娘腐爛的臉,沒有破窯洞的屍臭。只有一團火,和火邊那個高大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