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岔口那棵老槐樹，怕是活了三百年了。樹冠遮出半畝地的陰涼，樹幹得三人合抱，樹皮裂得像旱地。往年這時候，樹下該有茶攤，有過路人歇腳，有小孩兒圍著樹跑。
現在只有死靜。
王大錘坐在樹根上，背靠著樹幹，喘氣聲粗得嚇人。他腳邊散著幾件鐵器——一把錘子，一把鐵鉗，還有三把鋤頭。鋤頭是新打的，刃口剛開光，在透過樹葉的碎光里泛著青。
八個流民圍著他。
說是流民，其實跟土匪也差不了多少了。衣裳破得遮不住肉，臉上髒得看不出年紀，眼珠子都是紅的——餓紅的。手裡拿著棍棒，有根棍子上還沾著黑乎乎的東西，像血，又像泥。
「大兄弟，」為首那個說話了，嗓子啞得像破鑼，「咱也不為難你。留下東西，你走你的。」
王大錘沒吭聲。他站起來——這一站，八個流民都往後退了半步。這人太高了，八尺有餘，肩膀寬得像門板，胳膊上的肉一疙瘩一疙瘩的，脖子粗得跟樹樁似的。絡腮鬍蓋了半張臉，就剩雙眼睛露在外頭，眼珠子黑白分明，盯著人看的時候，像兩把錐子。
但他身上有傷。額頭破了，血順著眉骨往下淌，糊了半邊臉。胸口衣裳也被撕開一道，露出的皮肉上紫了一大片。
「東西不能給。」王大錘開口，聲音悶，像從胸腔深處滾出來的，「這是我吃飯的傢伙。」
「吃飯？」破鑼嗓子笑了，笑得咳嗽，「這年頭誰還吃飯？能啃樹皮都是福氣！你這些鐵器，拿鎮上能換糧！夠咱兄弟活半個月！」
「那是我活命的根本。」
「你一個人活命，咱八個人等死？」旁邊一個瘦子尖著嗓子喊，「講不講道理了還！」
道理。王大錘心裡苦笑。這世道，道理是拳頭說的。他握了握拳——拳頭上全是繭子，指節粗得像蒜頭。他能打，一個打兩三個沒問題。但八個……還都拿著傢伙。
「別廢話了。」破鑼嗓子一揮手，「上！搶了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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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個人一擁而上。
王大錘掄起鐵錘。錘頭划過半空，帶起風聲，最前面那個流民嚇得往後縮，但後面人擠上來。棍子砸在王大錘背上，砰的一聲悶響。他身子晃了晃，沒倒，反手一錘掃過去，砸中一人肩膀——骨頭碎的聲音脆生生的，那人慘叫著滾到一邊。
但人太多了。側面一根棍子敲在他膝彎，他腿一軟，單膝跪地。四五雙手伸過來抓鐵器，他死死抱住鋤頭，有人拿棍子戳他肋骨，戳得他直抽冷氣。
遠處山坡上，荊禾停下了腳步。
她眯眼看了會兒。「八個打一個。」她說。
張老頭拄著棍子喘氣：「咱們……繞道？」
「繞不過。」荊禾指著官道，「這是往北唯一的路。繞山得多走一天，糧食不夠。」
小石頭趴在她腳邊，小聲說：「那個人……好大隻。」
確實大隻。像頭熊。但熊被狼圍了，也會死。
荊禾解下弓。弓弦繃緊時發出細微的吱呀聲，她搭上一支箭——箭尾羽毛完整的那幾支只剩三支了，得省著用。
「你要管閒事？」張老頭皺眉。
「不是管閒事。」荊禾調整呼吸，弓身微微傾斜，「是看東西——那幾把鋤頭，刃口平直，沒缺口。打鐵的是個好手。」
「所以呢？」
「所以死了可惜。」荊禾說，「亂世里，一個好鐵匠值五十斤糧。」
她鬆手。
箭離弦，划過百步距離，噗的一聲扎進最外側那個流民的大腿。那人正舉著棍子要往下砸，腿上突然一痛，低頭看見箭杆顫巍巍插在肉里，愣了一瞬，然後才「啊」地慘叫出來，捂著腿倒地。
其餘七個流民都愣了，齊刷刷轉頭看向箭來的方向。
荊禾已經搭上第二支箭。
「找掩護！」破鑼嗓子喊，但晚了。第二箭到了，射中第二人持棍的手腕——荊禾瞄的是手筋，但距離遠，箭偏了點，扎進腕骨。棍子噹啷落地。
陣腳亂了。
王大錘抓住機會，悶吼一聲站起來，一拳砸在正面那流民臉上。鼻樑塌陷的聲音聽得人牙酸。那人仰面倒下，不動了。
還剩五個。
荊禾收了弓，拔出柴刀。「張伯，石灰。」
張老頭手忙腳亂摸出石灰包——自製的，混了沙土，不純，但迷眼夠用。荊禾已經衝下去了，不是跑，是躥，像只下山的豹子。小石頭撿起地上的石頭，猶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荊禾第一個衝到戰圈。她不往人堆里扎，專繞外圍。一個流民舉著木棍朝她砸，她矮身，柴刀橫掃，砍在那人腳踝上——不是砍斷，是砍傷。腳筋一傷，人立馬站不穩，栽倒在地。
她腳步不停，轉到另一個流民身後，那人正要去搶地上的鐵鉗，荊禾一腳踹在他腿彎，趁他跪倒，刀背砸在後頸。那人哼都沒哼，軟了。
張老頭這時候才趕到，揚手撒石灰。風從側面來，石灰粉飄過去，糊了兩人一臉。嗆咳聲、咒罵聲混成一片。
王大錘壓力驟減，他撿起地上自己的錘子，一錘一個，砸得乾脆利落。剩下的流民看勢頭不對，轉身就跑——瘸的瘸，捂眼的捂眼，眨眼間散了個乾淨。
場上安靜下來。
只剩一地狼藉，和粗重的喘息聲。
王大錘拄著錘子，胸口劇烈起伏。他看看荊禾，又看看張老頭和小石頭，喉結動了動，想說啥，沒說出來。最後他扔了錘子，撲通一聲跪下了。
膝蓋砸在土地上，咚的一聲悶響。
「恩公！」他頭磕下去，「多謝救命！」
荊禾沒扶他。她走到那幾把鐵器旁邊，蹲下，撿起一把鋤頭細看。確實好手藝——鋤刃薄而勻，從鋤尖到鋤肩過渡平滑，沒有鍛打不勻的起伏。鋤眼兒也正，裝柄不偏不倚。這種活兒，沒十年功夫出不來。
「起來。」她說。
王大錘抬頭，臉上血和泥混著，看不清表情。
王大錘愣在那兒，嘴半張著。
「現在？」他終於擠出兩個字，「無爐無鐵……」
「你有手藝。」荊禾從腰間解下個布包，抖開——裡頭是幾把繳獲的土匪刀，鏽跡斑斑，但確實是鐵。「我有鐵。合作，還是不合作？」
她說得平淡，像在問今天吃啥。但王大錘聽懂了——這是買賣，不是施捨。他慢慢站起來，八尺高的個子站起來像座小山。他看看荊禾——這小子瘦得很，站在他面前只到他胸口，但眼神穩得像磨盤，手裡那把柴刀還滴著血。
「合作。」他說。
「行。」荊禾收了刀，「收拾東西，跟我們走。這兒血腥味太重，招狼。」
王大錘彎腰撿自己的傢伙。錘子、鐵鉗、鋤頭，一件件收好，用塊破皮子裹了，背在背上。那包裹沉得很，他背起來時肩膀往下沉了沉。
小石頭湊到荊禾身邊，小聲問：「他……吃得肯定多吧？」
荊禾瞥了他一眼：「手藝好，吃再多也值。」
四人重新上路。王大錘走在最後，步子大，但慢——他身上有傷。張老頭給他簡單包紮了額頭，血止住了，但臉色還是白。
走了二里地，王大錘忽然開口：「你們……往哪兒去？」
「北邊。」荊禾說。
「北邊亂。」
「哪兒不亂？」
王大錘不說話了。是啊，哪兒不亂？縣城？土匪占了。鄉下？餓殍遍野。這世道，沒個安生地方。
「你是鐵匠鋪的？」荊禾問。
「曾是。」王大錘說，「縣城『王記鐵鋪』，我掌錘。東家人好，管飯管住，每月還給二錢銀子。」
「後來呢？」
「後來土匪來了。」王大錘聲音低下去，「黑風寨的。要鋪子交『護銀』，東家不肯，當晚就被殺了全家。我翻後牆跑的，就帶了這幾件傢伙。」
他說得簡單，但荊禾聽出了裡頭的東西——那晚的火，慘叫聲，翻牆時手上的血。這些她都經歷過。
「會打兵器嗎？」她問。
「會。」王大錘說，「刀槍劍戟都打過。還幫官府制過炮。」
「炮？」
「土炮。守城用的。」王大錘頓了頓，「火藥的配比我也懂點。」
荊禾腳步停了一下，回頭看他。夕陽照在他臉上，那張粗獷的臉上有種很實在的東西——不聰明，但紮實。
「那值一百斤糧。」她說。
王大錘愣了下，然後咧開嘴笑了——笑得憨，但眼裡有光。那是一種被認可的光，工匠特有的那種。
「成。」他說，「我跟你干。」
一行人走到天黑，找了個背風的山坳歇腳。荊禾讓王大錘生火——他帶的火鐮好使，一下就打著了。小石頭去撿柴，張老頭翻出最後一點乾糧，四人分著吃了。
圍著火堆坐，王大錘才仔細看這三個人：一個冷麵禾哥，一個瘦老頭，一個半大孩子。怪組合。但就是這三個人，剛才救了他。
「恩公怎麼稱呼？」他問荊禾。
「荊禾。荊棘的荊，禾苗的禾。」
「荊小子。」王大錘抱拳，「這位老丈？」
「姓張，大夫。」
「小兄弟？」
「小石頭。」孩子小聲說。
王大錘點點頭，記下了。他從包裹里摸出個小鐵壺——扁的，能貼身揣著。擰開，裡頭是半壺酒，渾濁濁的。
「自家釀的，粗酒。」他遞給荊禾，「不嫌棄的話……」
荊禾接過，抿了一口。辣，沖，但暖。她遞給張老頭，老頭也喝了一口，嗆得咳嗽。
「好酒！」張老頭抹抹嘴，「夠勁兒！」
一圈傳下來，最後到小石頭。孩子舔了舔嘴唇，看荊禾。荊禾點點頭。小石頭小心翼翼喝了一小口，臉立馬紅了，眼睛瞪得溜圓。
王大錘看著，又笑了。這次笑得更開了些。
火堆噼啪作響，火星子往上竄，混進夜空里，跟星星分不清了。
荊禾往火里添了根柴，忽然說：「明天找地方起爐子。先打砍刀。」
「成。」王大錘說，「小子要啥樣的？」
荊禾撿起根樹枝，在地上畫。刀形簡單，但比例講究——刃長二尺，背厚三分，單刃，刀尖微弧。她在重心位置點了一下：「這兒，往前三分。」
王大錘湊過去看，看了好一會兒，點頭：「懂了。這是劈砍的刀，不是廝殺的刀。重心靠前，省力，破甲好用。」
「嗯。」荊禾扔了樹枝，「匕首要七寸，雙血槽，柄有防滑紋，能投擲。」
「投擲的匕首？」王大錘皺眉，「那得配重平衡，不好打。」
「所以找你。」
王大錘又看那刀圖，看了半晌，抬頭：「小子懂刀。」
「不懂。」荊禾說，「但用過。知道什麼好用。」
這話實在。王大錘喜歡實在人。他搓搓手：「鐵不夠。那些土匪刀是生鐵，脆。得加熟鐵，或者……加點銅？」
「哪來銅？」
「我這兒有。」王大錘從懷裡摸出幾枚銅錢——開元通寶，磨得薄了，「熔了，摻進去，刃口更韌。」
荊禾看著那幾枚銅錢。這年頭，銅錢能換糧。他留著，是最後的家當。
「用了。」她說，「以後還你。」
「不用還。」王大錘把銅錢放她手裡，「就當入伙的禮。」
荊禾握著銅錢，錢還帶著體溫。她看了王大錘一眼，點點頭。
火堆漸漸小了。張老頭靠著石頭睡了，打起了鼾。小石頭蜷在火邊，也睡著了，夢裡咂咂嘴，像在吃東西。
王大錘還坐著，看著火。荊禾也沒睡，她在磨刀——那把柴刀今天又崩了口，得修。
「荊小子。」王大錘忽然說。
「嗯？」
「你們……是逃難的嗎？」
荊禾磨刀的手頓了頓。「算是。」
「往北，有奔頭？」
「不知道。」荊禾說，「但留在原地是死路。往前走，可能也是死，但至少是往前走。」
王大錘沉默了一會兒。「是這個理。」
他躺下了，八尺長的身子躺平了占好大一塊地方。很快，鼾聲也響起來了，沉沉的，像打雷。
荊禾磨完刀，把刀插回腰間。她站起來，走到山坳口。夜風吹過來，涼颼颼的。遠處有狼嚎，一聲接一聲，悽厲得很。
她站了很久，直到月亮升到中天。
回頭看看那三個人——一個老頭，一個孩子，一個鐵匠。都是亂世里飄零的草芥，現在綁一塊兒了。
能綁多久？她不知道。
但至少今晚，火是暖的，人還活著。
她走回去，在火邊坐下，閉眼。
明天，要起爐子，要打刀。
一步步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