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王大錘就醒了。
鐵匠的習慣——寅時起，卯時開爐。他坐起來，活動了下肩膀，傷口還疼，但能忍。轉頭看，荊禾已經在了，正蹲在火堆邊扒拉灰燼，裡頭埋著幾個山藥蛋——昨天路上挖的。
「早。」王大錘啞著嗓子說。
荊禾抬頭，遞給他一個。山藥蛋燙手，表皮烤得焦黑，掰開裡頭是白的，冒熱氣。王大錘接過來，三兩口吃了，燙得直吸氣。
「今天找地方。」荊禾說，「你懂看地勢，哪兒適合起爐子？」
王大錘抹抹嘴：「得背風，有水源，最好有天然煙道——山洞最好。」
「這附近山洞多。」
「還得有硬石。」王大錘補充，「墊砧子用。沙土太軟，打不出好鐵。」
荊禾點點頭。她站起來，拍拍手上的灰：「收拾東西，出發。」
張老頭和小石頭也醒了。四人簡單收拾，滅了火，用土埋了灰燼——不留痕跡，這是荊禾定的規矩。
往北走了半個時辰，王大錘忽然停下。
「那兒。」他指著東邊一處山壁。
荊禾眯眼看。山壁陡峭，岩石裸露，呈暗紅色——是鐵礦石的伴生岩。山壁底部有個黑黢黢的洞口，不大，但看進去挺深。洞口有條小溪流過，水聲淙淙。
「去看看。」荊禾說。
走近了才看清，洞口約莫一人高，往裡走三五步就開闊了，是個天然石室，頂上還有裂縫，陽光透下來幾縷。地面乾燥，有野獸糞便——但看乾涸程度，至少半個月沒活物來了。
「好地方。」王大錘眼睛亮了，「這石頂的裂縫，當煙囪正好。洞口背風，水就在門口。」
荊禾在洞裡轉了一圈。確實合適——隱蔽，易守難攻，有水源。她蹲下，摸了摸地面，硬的，是岩石。
「就這兒。」她說。
接下來是分工。王大錘負責壘爐子——這活兒他熟。荊禾和小石頭去砍柴、撿石頭。張老頭去找黏土——燒爐子得糊縫。
王大錘先清理地面，選了個靠里的位置。石頭是現成的，洞口小溪邊就有，他挑平整的，一塊塊搬進來。爐子要壘成方形的，底下留風口，背後留煙道。他沒要幫手，一個人悶頭干，動作麻利得很。
荊禾看了會兒，確定他確實在行，就帶著小石頭出去了。
林子裡枯枝多，但燒爐子得要好柴——硬木最好，耐燒，火旺。荊禾專挑櫟木、棗木砍，小石頭跟在後面撿，捆成一捆捆往回拖。
「荊禾，」小石頭喘著氣問，「打刀……要多久？」
「看手藝。」荊禾砍斷一根碗口粗的枝杈，「快的三天，慢的十天。」
「那把刀……叫啥名？」
荊禾停下手裡的活兒，想了想。「還沒想。」
「得起個威風的。」小石頭眼睛亮晶晶的，「我爹以前有把刀，叫『斬鐵』，可厲害了。」
「斬鐵？」荊禾笑了下——很淡的笑，一閃而過，「那是吹牛。再好的刀也斬不了鐵。」
「那叫啥？」
荊禾繼續砍柴。「等打出來再說。」
晌午時分，爐子壘了個大概。王大錘渾身是汗，坐在地上喝水——水是從小溪打的，清甜。荊禾和小石頭拖回來十幾捆柴，堆在洞口晾著。
張老頭也回來了，背簍里裝滿了黃泥，還採了些草藥。
「這泥黏性好。」他抓了一把給王大錘看，「糊爐子夠用。」
「成。」王大錘站起來，「下午糊縫，晚上就能試火。」
但試火前，得先燒炭。
木炭得專門燒——挖個坑，把木頭碼進去，點著，等燒到一定程度用土埋上，悶成炭。這活兒費時，得兩天。荊禾算算糧食，還夠三天。緊巴點，能撐到刀打好。
「先燒炭。」她說，「我和小石頭繼續砍柴。張伯，你幫著王大錘。」
分工明確，各自忙活。
燒炭的坑挖在洞口下游，離水源遠點——怕火星子濺到柴堆。荊禾挖坑，小石頭碼木頭。孩子手巧，木頭碼得整齊，縫隙均勻，這樣燒出來炭也勻。
挖到一半，荊禾忽然停下。
「有人。」她壓低聲音。
小石頭立馬趴下。荊禾慢慢直起身，從坑沿往外看。
官道上，有影子在動。
不是流民——流民走路踉蹌。這些人走得穩，還牽著馬。三個，不，四個。都背著弓，腰裡挎著刀。
「土匪探子。」荊禾說。
小石頭臉白了。
荊禾趴回坑裡，示意小石頭別動。她側耳聽——腳步聲越來越近，停在溪邊了。
「這水清，歇會兒。」一個粗嗓門說。
「頭兒讓咱們往前探三十里，這都二十五了，差不多了吧？」另一個聲音年輕些。
「探完三十里再說。黑風寨的規矩，少一步都不行。」
黑風寨。荊禾握緊了手裡的柴刀。又是他們。
水聲嘩啦，那幾人在喝水，洗馬。馬打響鼻的聲音很清晰。
「你說李家村那幫人，能撐幾天？」
「撐不了幾天。村里存糧早空了，我昨兒趴牆頭看了，小孩兒餓得直哭。」
「嘖，造孽。」
「造啥孽？這世道，誰不是這麼過來的？咱寨子要不是搶，早餓死一半了。」
沉默了一會兒。
「走了。」粗嗓門說，「再往前走走，天黑前回去。」
腳步聲又響起來，漸漸遠了。
荊禾等了一炷香時間，才慢慢探出頭。官道上空蕩蕩的，只剩馬蹄印。
她爬出坑，走到溪邊。水被攪渾了，岸邊的泥上有腳印——四個人的，還有馬蹄印。她蹲下細看，腳印深淺不一，有人腿上有傷。
「荊禾……」小石頭跟過來，聲音發抖。
「沒事。」荊禾站起來，「他們沒發現我們。」
但離得太近了。這山洞離官道不到一里，萬一那些探子回頭細搜，很容易被發現。
她走回山洞，王大錘和張老頭正和泥糊爐子。
「收拾東西。」荊禾說，「可能得換地方。」
王大錘一愣：「咋了？」
荊禾簡單說了。張老頭臉色變了：「那趕緊走！」
「但爐子……」王大錘看著壘了一半的爐子，心疼。
「爐子能再壘。」荊禾說，「命只有一條。」
話是這麼說，但她心裡也在算——換個地方，重新找石頭、挖坑、燒炭，又得兩天。糧食……
「等等。」王大錘忽然說，「小子，你剛才說，他們是黑風寨的探子？」
「嗯。」
「往哪個方向去了？」
「北邊。說要探三十里。」
王大錘搓著手上的泥，眼睛轉著——他在想事兒。「那他們回來，還得走這條路。」
「對。」
「咱們要是藏好了，他們發現不了。」王大錘說，「這山洞隱蔽，洞口有藤遮著。咱們把燒炭的坑填了，柴火藏洞裡。他們就算路過，也不會細搜。」
荊禾想了想。有道理。那些探子任務是往前探，不是搜山。而且他們急著回寨子報告，不會多耽擱。
「風險還是有。」她說。
「啥事沒風險？」王大錘咧嘴笑，「走路還可能摔死呢。這爐子我壘了一半，扔了可惜。再說了，炭都開始燒了，現在挪，前功盡棄。」
荊禾看看那爐子，又看看堆在洞口的柴。確實，扔了可惜。
「藏好。」她最終說，「燒炭的坑填平，柴火搬進來。今天誰都別出去，等探子走遠了再說。」
四人動手。燒炭坑填平，撒上落葉，看不出痕跡。柴火全搬進洞最裡頭，堆在暗處。洞口原本就有藤蔓，又扯了些枯枝遮了遮。從外頭看，跟普通山壁沒兩樣。
忙活完，已經下午了。荊禾讓大家都進洞深處，她自己守在洞口，透過藤蔓縫隙往外看。
等了約莫一個時辰，官道上又傳來馬蹄聲。
那四個探子回來了，走得比去時急。粗嗓門在罵人：「媽的，白跑一趟！前頭啥也沒有，就幾個空村子，人都死絕了！」
「頭兒讓探咱就探唄，反正有馬騎，比在寨子裡蹲著強。」
馬蹄聲漸遠，終於聽不見了。
荊禾又等了一炷香，確定他們不會回頭，才鬆了口氣。
「走了。」她說。
王大錘拍拍胸口：「好險。」
「繼續幹活。」荊禾說，「抓緊時間，炭燒好之前，儘量別出去。」
接下來的兩天，四人幾乎沒出洞。炭在坑裡悶著，得時刻看著火候——不能全燒成灰，得留碳芯。王大錘有經驗，隔幾個時辰就去探探溫度，加土減土，調整得精細。
爐子也糊好了。黃泥糊的縫，幹了之後硬得像石頭。王大錘還做了個簡易風箱——用獸皮縫的袋子，兩頭安上木管，一拉一推，能鼓風。
「臨時用的。」他說，「比不上鐵匠鋪的真風箱，但夠用。」
第三天早上，炭燒好了。
扒開土坑，裡頭是黑亮亮的木炭，敲起來噹噹響，是上等炭。王大錘撿了幾塊，掂了掂：「成色不錯，能燒到白熱。」
爐子試火。先燒柴預熱，等爐膛熱了再添炭。荊禾拉風箱，她力氣大，拉得均勻，風呼呼往裡灌。炭火漸漸旺起來，從紅到黃，最後到白——白熱了。
「可以了！」王大錘喊。
他拿出那幾把土匪刀，扔進爐子裡。生鐵在高溫下慢慢變紅，變軟。王大鉗夾出來，放在石砧上——砧子是塊扁平的大石頭，他從溪里撈的，磨平了面。
第一錘下去，火花四濺。
叮，叮，叮。錘擊聲在山洞裡迴蕩，一聲接一聲，節奏穩得像心跳。王大錘赤著上身，肌肉隨著錘擊鼓脹，汗珠子順著脊樑往下淌。他每錘九下，就把鐵塊浸入水桶里淬一下，滋啦一聲，白汽騰起。
荊禾在邊上看著。她不懂打鐵，但看得懂專注——王大錘盯著那塊鐵的眼神，像盯著命根子。每一錘落在哪兒，用多大力，他心裡都有數。
三百六十錘。這是規矩——刀坯要鍛夠這個數，才能出韌性。
打到後來，王大錘胳膊都腫了，但他沒停。錘聲越來越密，最後幾下，幾乎是砸的。然後他停手，把鐵坯夾起來，對著光看。
鐵坯已經成了條狀，暗紅色，隱約能看出刀的輪廓。
「還得折打。」他喘著氣說，「摻銅。」
那幾枚銅錢熔了——放在個小陶罐里，架火上燒，化成銅水。王大錘把鐵坯燒紅，在中間挖了個小槽，銅水倒進去，然後立刻摺疊鍛打。叮叮噹噹，銅和鐵混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這叫滲銅法。王大錘跟她解釋：「銅軟，鐵硬。摻一塊兒，刀就不容易崩，韌。」
荊禾點頭。她想起爹說過，好刀要剛柔並濟。太剛易折，太柔易卷。
摺疊鍛打了整整一天。鐵坯從一條變成一片，從一片變成更緻密的一片。王大錘的手掌磨出了血泡，破了，流血，他拿布條一纏，繼續打。
傍晚時分，刀坯終於打好了。
長二尺，寬三指，厚三分。還是毛坯，但形已經出來了。
王大錘把刀坯插進爐火里，燒到暗紅——大概七百度的樣子。他盯著火色，眼睛一眨不眨。
「尿。」他說。
張老頭愣了：「啥？」
「尿。」王大錘重複，「淬火用。鹽硝入尿，淬刃更硬。」
這是土法子，但管用。張老頭趕緊找了個陶罐，四個人——連小石頭都貢獻了點。尿混在一起，騷氣沖鼻。
刀坯燒到暗紅，王大錘夾出來，毫不猶豫地插進尿里。
滋啦——！
白汽猛地騰起，混著一股怪味。刀身在尿里顫動，發出細微的嗡嗡聲。
王大錘心裡默數：一息，兩息，三息。拔出。
刀身上附著一層白霜似的鹽硝，他用布擦掉，露出真容。
刀身暗青，泛著隱隱的銅光。刃線筆直，從刀尖到刀根，沒有絲毫起伏。荊禾接過來，掂了掂——重心果然在前三分之一處，順手。
她走到洞外，找了棵腕口粗的枯樹，揮刀。
刀光一閃，樹幹應聲而斷。切口平整，刃口無卷。
王大錘跟出來，緊張地看著：「咋樣？」
荊禾沒說話，拔了根頭髮，往刃口上一吹——髮絲斷了。
「好刀。」她說。
王大錘咧嘴笑了，笑得像個孩子。
荊禾撫著刀身，冰涼的觸感透過掌心。刀面上映出她的眼睛，還有天邊最後一抹晚霞。
「就叫『斷荒』吧。」她說，「斬斷荒年。」
斷荒。王大錘重複了一遍，點頭：「好名字。」
回洞裡，荊禾把刀放在石台上。小石頭湊過來看，想摸又不敢。張老頭也看了，嘖嘖稱奇：「這手藝，真絕了。」
「匕首明天打。」王大錘說，「今晚先歇。」
圍著火堆吃飯——最後一點乾糧，加了野菜煮的糊糊。稀，但熱乎。王大錘吃得呼呼響，他是真餓了。
荊禾看著火，忽然說：「王大錘，你入隊吧。」
王大錘抬頭，嘴裡還含著糊糊。
「試用十日。」荊禾說，「管飽飯，給庇護。十日後，你覺得行，就留下。不行，分道。」
王大錘把糊糊咽下去，抹抹嘴：「不用試。我留下。」
「想好了？」
「想好了。」王大錘說，「這世道，一個人活不了。你們救過我，手藝你們也看得上。我跟著干。」
荊禾點點頭。「那行。從今日起，四人隊。我負責戰鬥、方向。張伯負責醫、藥。王大錘負責工具、武器。小石頭打雜。按勞分食，有貢獻有賞，犯錯受罰。有異議現在提。」
沒人吭聲。
「那就這麼定了。」荊禾說。
火光映著四張臉——荊禾冷峻，張老頭平和，王大錘憨厚，小石頭懵懂。遠處傳來狼嚎，一聲接一聲。
荊禾握緊了斷荒，刀身映著火，也映著她的眼睛。
四人隊。
能走多遠？她不知道。
但至少今晚，刀在手，人在側。
一步一步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