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王大錘就醒了。鐵匠的習慣根深蒂固,寅時睜眼,都不用看天色。他輕手輕腳爬起來,走到洞口,看見荊禾還坐在那兒守夜——小子背挺得筆直,手裡握著斷荒,像尊石像。
「換我?」他小聲問。
荊禾回頭,臉上沒什麼倦色。「再守會兒。你傷剛好,多歇歇。」
「沒事兒,皮糙肉厚。」王大錘挨著她坐下,從懷裡摸出塊石頭——是昨天路上撿的燧石,稜角分明。他拿出把小銼刀,開始磨石頭邊角,「做箭頭用。」
荊禾看他手法熟練,問:「你以前也做箭頭?」
「做。鐵不夠的時候,就用石頭、骨頭。」王大錘邊磨邊說,「石頭箭頭脆,射不遠,但夠尖,能扎進肉里。要是塗點毒,效果不比鐵箭差。」
「毒?」
「蛇毒最好,但難弄。有些草藥汁也行,爛肉。」王大錘停下手,看看荊禾,「張老頭那兒應該有方子。」
荊禾點頭記下。她看向洞外漸漸亮起來的天光,說:「今天要定個計劃。咱們現在有什麼,缺什麼,得列清楚。」
王大錘贊成:「是該理理。亂糟糟的,心裡沒數。」
等張老頭和小石頭醒了,四人圍著火堆吃早飯——粟米粥,稠了些,算是慶祝有了存糧。吃完,荊禾在地上畫了個表格,用樹枝指著。
「先說咱們有的。」她開始列,「遠程武器:弓一把,我爹留下的,柘木,能用。箭二十支,但羽毛不全,準頭差。」
「近戰武器:斷荒砍刀一把,匕首三把——我、張伯、小石頭各一把。王大錘你的鐵錘算半個武器。」
「防禦裝備:沒有。就身上穿的厚布衣,擋不了刀。」
「工具:鐵錘一把,鐵鉗一把,小銼刀、磨石若干。藥簍一個,裡頭還有些草藥。」
「糧食:粟米二百斤,鹽五斤。熏兔肉昨天吃完了。」
「其他:馬兩匹,但瘸了一匹。破鍋一口,碗四個,水袋三個。」
列完,地上清清楚楚。四人看著,都沉默了——真是要啥沒啥。
「缺口大了。」張老頭嘆氣。
「所以得補。」荊禾說,「優先級:第一,武器升級。第二,防禦裝備。第三,糧食補充。」
「怎麼升?」王大錘問。
荊禾想了想:「遠程方面,弓暫時夠用,但箭得補。至少備五十支,箭杆要直,箭頭要利。近戰方面,斷荒夠用,但匕首太短,得配長兵器——長矛或者長刀。防禦方面,至少要做幾件皮甲,關鍵部位護住。」
王大錘搓著手:「鐵不夠。那些土匪刀碎片都用完了,剩下點邊角料,打箭頭都不夠。」
「那就找鐵。」荊禾說,「路上留意,廢鐵、破鍋、鐵釘,什麼都行。還有就是搶——土匪有,官府有,大戶人家也有。」
她說得平淡,但三人聽出了裡頭的狠勁兒。亂世里,想要活,就得搶。搶天搶地搶活路。
「我有個想法。」王大錘忽然說,「短弩。」
「弩?」
「對。」王大錘比劃著名,「弩比弓好學,不需要多年功夫。只要有力氣上弦,瞄準了扣扳機就成。射程短,但三十步內夠用,破甲也比弓強。」
荊禾眼睛一亮:「你會做?」
「會。鐵匠鋪接過官府的活兒,做過守城弩。小型的沒做過,但原理差不多。」王大錘撿了根樹枝,在地上畫起來,「弩身用硬木,櫟木最好。弩臂用竹片疊層,或者用鐵片——鐵片更好,但重。弩機是關鍵,得用鐵打,齒輪咬合要准。」
「材料呢?」
「木料好找,竹片也好找。鐵……至少得五斤鐵,打弩機和箭頭。」王大錘算著,「弦用牛筋最好,但牛筋難得。用浸油麻繩替代,也能用,就是壽命短。」
荊禾當即拍板:「那就做短弩。先做一把,我用。成功了再做第二把、第三把。弩箭也要專門做,要短,要重,穿透力強。」
「那匕首呢?」小石頭小聲問,「我的那把……」
「你的照常。」荊禾說,「匕首是防身的,人人要有。但長兵器也得配——王大錘,你會打長矛嗎?」
「會。矛頭好打,矛杆用硬木削。」王大錘說,「但長矛需要訓練,不是拿起來就會用的。」
「那就練。」荊禾說,「從今天起,每天抽一個時辰練武。我教你們基礎的——怎麼握刀,怎麼刺,怎麼擋。不求精通,但求保命。」
張老頭苦著臉:「我這老胳膊老腿……」
「張伯你不用練近戰。」荊禾說,「你練逃跑,練躲藏,練怎麼用你的藥粉迷敵人眼睛。這也是本事。」
分工定了,接下來就是執行。王大錘負責設計和準備材料,荊禾負責訓練和警戒,張老頭負責後勤和採藥,小石頭打雜和學習。
「還有個事。」荊禾最後說,「糧食雖然有了,但要省著吃。從今天起,每日兩餐,早餐稀,晚餐稠。白天趕路時餓,忍著。誰偷吃,罰一天不許吃飯。」
規矩立下,沒人反對。亂世里,有規矩比沒規矩強。
早飯後,四人分頭行動。王大錘去林子裡找硬木,荊禾帶著小石頭練基本功——怎麼握匕首,怎麼刺,怎麼收。孩子學得認真,但力氣小,刺出去軟綿綿的。
「不是用手臂力,是用腰力。」荊禾糾正他,「腳蹬地,腰轉,力從腳到手,一氣呵成。」
她示範,匕首刺出,破空有聲。小石頭跟著學,一遍又一遍,汗珠子滾下來。
張老頭在附近採藥,順便找能吃的野菜、野果。他眼睛毒,一會兒就采了一簍子,回來時還拎了只野兔——掉進他設的陷阱里的。
「今晚加餐。」老頭笑呵呵的。
傍晚,王大錘回來了,扛著兩根櫟木——碗口粗,筆直。還有一捆竹片,是從老竹子上劈下來的。
「料齊了。」他說,「明天開始做弩。」
夜裡,圍著火堆,四人又開了個小會。荊禾讓每人說說今天的收穫和困難。
王大錘先說:「木料有了,但鐵不夠。弩機至少要兩斤鐵,咱們現在一斤都沒有。」
張老頭說:「草藥采了些,但缺幾味關鍵的。止血的金瘡藥快用完了,得補。」
小石頭說:「我刺了一百下,手酸了,但感覺有點勁兒了。」
荊禾聽完,點頭:「鐵的問題,我想辦法。明天我去趟李家村——他們應該有些破鐵器,看能不能換點。張伯缺的草藥,記下來,路上留意。小石頭繼續練,但別練傷了,循序漸進。」
她頓了頓,又說:「還有件事。咱們得有個名號。」
「名號?」
「對。四個人,算個小團體了。沒名號,別人不知道你是誰,也不好記。」荊禾說,「我想了幾個:狼牙、斷荒、求生……你們覺得呢?」
王大錘撓頭:「狼牙太兇,斷荒是刀名,求生……倒實在。」
張老頭說:「不如叫『四義』?仁義禮智信。」
「太文了。」荊禾搖頭,「這世道,仁義不值錢。」
小石頭忽然小聲說:「叫……叫『不離』行不?」
「不離?」
「就是不分開。」孩子眼睛亮亮的,「咱們說好了不離不棄的。」
三人對視一眼。不離。簡單,但貼切。
「就叫不離。」荊禾拍板,「從今天起,咱們是『不離隊』。四人同心,不離不棄。」
「不離隊。」王大錘重複一遍,咧嘴笑,「好聽。」
夜深了,火堆漸弱。荊禾安排守夜,自己先睡。她躺下,聽著另外三人的呼吸聲——王大錘的鼾聲,張老頭的磨牙聲,小石頭偶爾的夢囈。
四個人,四個不同的聲音。
但綁一塊兒了。
她閉眼,睡去。
明天,要去李家村換鐵。
後天,要做弩。
大後天,要趕路。
一步一步來。
不離不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