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山谷已是深夜。七人又累又餓,但誰也不敢鬆懈——胡大當家雖然被捆著,但那雙獨眼在黑暗中閃著凶光,像頭被困的狼。
王大錘把胡大當家關進原來關俘虜的木籠,又加了兩道鐵鏈——是從土匪武器庫里順來的。籠子放在山洞最裡面,張老頭親自配了迷藥,混在水裡給胡大當家灌下去,確保他昏睡到天亮。
「這人是禍害。」張老頭看著昏睡的胡大當家,憂心忡忡,「留著他,黑風寨遲早會找上門。」
「我知道。」荊禾坐在火堆邊,慢慢擦著斷荒上的血,「但他有用。邊軍出身,知道北邊的局勢,知道哪些地方能去,哪些地方不能去。這些情報,比十把刀都值錢。」
小石頭蹲在火堆旁烤馬肉——是昨天死的那匹馬身上割的最後一點肉。肉香飄出來,勾得人肚子咕咕叫。但他烤得很小心,翻來覆去,生怕烤焦了。
「荊禾哥,」他小聲問,「咱們……算贏了嗎?」
「算。」荊禾說,「但贏一時,贏不了一世。黑風寨死了疤臉,丟了胡大當家,肯定會報復。咱們得抓緊時間,要麼走,要麼做好死守的準備。」
「往哪兒走?」林忽然開口。這孩子平時話少,但一開口總能問到點子上。
荊禾沉默了一會兒,從懷裡掏出那張破地圖——是從胡大當家身上搜出來的,牛皮紙,畫得精細,比他們之前用的草圖詳細多了。地圖上標著山川河流、城鎮村落,還有用紅筆圈出來的地方:黑風嶺、李家村、王家莊、軍屯……以及一個用硃砂重重標記的地方,在北邊三百里外,寫著兩個字:「桃源」。
「桃源?」王大錘湊過來看,「真有這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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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荊禾說,「但胡大當家專門標出來,肯定有原因。明天審他,問清楚。」
肉烤好了,七人分著吃。雖然少,但熱乎。飯後,荊禾安排守夜:她守上半夜,王大錘守下半夜,其他人休息。林主動要求一起守,荊禾沒拒絕——這孩子眼神好,耳朵靈,是個好哨兵。
夜深人靜,山谷里只有溪水聲和蟲鳴。荊禾和林坐在瞭望台上,看著外面黑黢黢的山影。
「林,」荊禾忽然開口,「你爹……是獵戶?」
「嗯。」林低聲說,「死三年了。被狼群圍了,沒回來。」
「你娘呢?」
「病死了。」林說得很平淡,像在說別人的事,「爹死後,娘就病了,拖了半年,走了。我守著房子,後來房子被流民燒了,就出來了。」
荊禾沒再問。亂世里,誰家沒一本血淚帳?問多了,徒增傷感。
「你呢?」林反問,「你家裡人……」
「死了。」荊禾說得更平淡,「餓死的,病死的,被殺死的。就剩我一個。」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遠處傳來狼嚎,悠長悽厲。林握緊了手裡的弓。
「怕狼?」荊禾問。
「不怕。」林說,「狼比人簡單。餓了就吃,飽了就睡。不像人,明明飽了,還要搶別人的。」
這話說得通透。荊禾看了林一眼,月光下,少年的側臉線條硬朗,不像十三四歲,倒像經歷了太多。
「以後有什麼打算?」她問。
「跟著你們。」林毫不猶豫,「有飯吃,有地方睡,有人護著。這世道,夠了。」
荊禾點點頭,沒再說話。
後半夜,王大錘來換班。荊禾躺下,卻睡不著。腦子裡過著一件件事:胡大當家的審訊,黑風寨可能的報復,桃源的真實性,還有……糧食。
糧食又見底了。雖然繳獲了些乾糧,但七張嘴,吃不了幾天。得儘快解決補給問題。
她翻了個身,看著山洞頂的裂縫。月光從裂縫透進來,像把刀子,把黑暗劈開一道口子。
天快亮時,她才迷迷糊糊睡去。但睡得不踏實,夢裡全是血和火。
天亮後,荊禾第一個起來。她走到關胡大當家的籠子前,胡大當家已經醒了,正靠坐在籠子裡,獨眼冷冷地看著她。
「醒了?」荊禾說,「餓不餓?」
胡大當家哼了一聲:「要殺就殺,別廢話。」
「我不殺你。」荊禾蹲下,平視著他,「想跟你做筆買賣。」
「買賣?」胡大當家笑了,笑得嘲諷,「你一個禾哥片子,跟我做買賣?」
「禾哥片子也能要你的命。」荊禾說得平淡,「但我不想殺你。你告訴我幾件事,我放你走。」
胡大當家眯起獨眼:「什麼事?」
「第一,桃源是什麼地方?」
胡大當家臉色微變:「你怎麼知道桃源?」
「地圖上標的。」荊禾拿出那張牛皮地圖,「你用硃砂標出來,說明很重要。」
胡大當家沉默了一會兒,緩緩說:「桃源……是個傳說。北邊三百里,有片山谷,四季如春,土地肥沃,沒土匪,沒官兵,自給自足。幾十年前有人去過,回來傳開了。但後來再去的人,都沒回來。有人說那地方根本不存在,有人說那是鬼域。」
「你去過嗎?」
「沒。」胡大當家搖頭,「但我想去。黑風寨太小,容不下我。我想帶著兄弟們去桃源,占下來,當個土皇帝。」
「所以你讓疤臉到處搶糧,是為了儲備糧食,準備遠行?」
「是。」胡大當家不掩飾,「但疤臉那蠢貨,貪小利,折在你們手裡。」
荊禾繼續問:「第二,北邊軍屯,還有多少存糧和軍械?」
胡大當家盯著她:「你想打軍屯的主意?」
「不是打主意,是了解。」荊禾說,「知道危險在哪兒,才能避開。」
胡大當家想了想,說:「軍屯……早空了。三年前邊軍潰敗,能帶走的都帶走了,帶不走的燒了。但地窖里應該還有些東西——火藥、鐵器,埋得深,沒燒乾淨。我原本打算等攢夠了人,去挖出來。」
「具體位置?」
胡大當家說了個方位,荊禾記下。
「第三,」荊禾看著他的眼睛,「黑風寨現在誰管事?會來報復嗎?」
「二當家,瘸腿老四。」胡大當家說,「那傢伙比我狠,但沒我腦子好。他肯定會來報復,但怎麼來,什麼時候來,我不知道。可能明天,可能下個月。」
該問的都問了。荊禾站起身,對王大錘說:「給他鬆綁,放他走。」
王大錘一愣:「真放?」
「真放。」荊禾說,「我說話算話。」
胡大當家也愣了,沒想到荊禾真會放他。王大錘不情願地打開籠子,解了鐵鏈。胡大當家活動了下僵硬的手腳,看著荊禾:「你不怕我回去帶人來滅了你?」
「怕。」荊禾實話實說,「但殺了你,瘸腿老四也會來。留著你,也許還能談談。」
胡大當家笑了,這次笑得不那麼嘲諷:「禾哥,你有點意思。這次栽你手裡,我認。但下次……」
「沒有下次。」荊禾打斷他,「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再見就是敵人,我不會手下留情。」
胡大當家深深看了她一眼,轉身走出山洞。沒人攔他。他走到谷口,回頭說:「桃源那個傳說……我勸你別去。幾十批人去,沒一個回來的。那地方,吃人。」
說完,他鑽進林子,消失了。
王大錘走到荊禾身邊:「真放他走了?」
「嗯。」荊禾說,「留著他沒用,殺了結仇。放了,也許還能結個善緣——雖然可能性不大。」
張老頭嘆氣:「放虎歸山啊……」
「不是虎。」荊禾說,「是受傷的狼。放他回去,跟瘸腿老四爭權奪利,黑風寨內亂,就沒空管咱們了。」
這招高明。王大錘眼睛亮了:「小子,你心思真深。」
「亂世里,不多想幾步,活不到明天。」荊禾轉身回山洞,「收拾東西,準備搬家。」
「搬家?搬哪兒?」
「桃源。」荊禾說,「不管那地方是真是假,總得去看看。留在這兒,遲早被黑風寨圍死。」
五人愣住了。桃源,傳說中吃人的地方,要去嗎?
但荊禾已經決定了。她開始清點物資:糧食還剩五十斤,省著吃夠七天。水袋六個,全滿。武器充足,刀十一把,匕首十五把,弓五張,箭一百多支。土銃三把,火藥二十發。馬四匹,都能騎。
「每人帶三天的乾糧,武器能帶多少帶多少。剩下的埋起來,做標記,以後也許能回來取。」荊禾分配任務,「王大錘,你負責武器打包。張伯,你準備藥品。小石頭和林,去把馬餵飽,檢查鞍具。我最後檢查一遍陷阱,拖延追兵。」
沒人反對。荊禾的決定,向來有她的道理。
忙碌的一天開始了。王大錘把武器分類打包,重的馱馬,輕的人背。張老頭把藥簍清空,只帶最必需的藥材——止血的、解毒的、止痛的。小石頭和林給馬刷毛、餵料、檢查馬蹄鐵。
荊禾在山谷內外最後布置了一批陷阱——不是殺人的,是拖延的。絆馬索拉了十幾道,陷坑挖了五六個,還在路上撒了鐵蒺藜。這些不能阻擋大軍,但能拖慢追兵的速度。
傍晚時分,一切準備就緒。五人圍坐火堆邊,吃最後一頓熱乎飯——煮了一鍋野菜湯,加了點肉乾,稠稠的,像粥。
「明天一早出發。」荊禾說,「往北,順著地圖走。路上可能遇到土匪、流民、野獸,也可能迷路、斷糧、生病。現在退出還來得及。」
沒人退出。
「那就這麼定了。」荊禾舉起水碗,「以水代酒,敬咱們自己——能活到今天,不容易。也敬明天——希望咱們能走到桃源。」
五隻碗碰在一起,水花濺出來。
夜裡,荊禾沒睡。她坐在山洞外,看著滿天繁星。爹說過,每顆星星都是一個死去的人的眼睛,在天上看著地上的人。那爹娘的星星在哪兒呢?她找啊找,找到了兩顆挨得很近的,不太亮,但很倔強地閃著。
「爹,娘,」她在心裡說,「我要往北走了。去一個叫桃源的地方。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但總得試試。你們在天上保佑我,保佑跟著我的人。」
風吹過,樹葉沙沙響,像在回應。
她握緊斷荒,刀身映著星光。
明天,新的旅程開始了。
亂世求生,路還長。
但至少,今晚的星星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