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兵的馬蹄聲從後方傳來,由遠及近,約莫七八騎。荊禾迅速判斷形勢:己方五人,一重傷,兩半大孩子,兩成年人。馬四匹,但都疲憊。硬拼必死,跑也跑不過。
「進那片灌木叢!」她指著左前方一片稀疏的刺蓬叢,「馬拴在後面,人趴下,別出聲!」
五人立刻行動。林牽著馬繞到灌木叢後,荊禾扶王大錘趴下,張老頭和小石頭也伏低身子。剛藏好,追兵就到了。
來的是八個騎手,都穿著破爛皮甲,但不是之前那些逃兵——裝束更雜亂,有的戴草帽,有的裹頭巾,手裡的武器也五花八門:刀、叉、木棍。看起來像流民結夥成的匪幫。
他們在荊禾他們剛才停留的地方停下,四處張望。
「剛才明明看見這邊有人影……」一個瘦高個說。
「看錯了吧?這鳥不拉屎的地方,哪來的人。」一個胖子喘著氣,「媽的,追了一路,連根毛都沒撈著。」
「頭兒讓咱們探路,不是讓咱們打劫。」第三個人說,「趕緊往前探,天黑前得回去報告。」
瘦高個不甘心,下馬查看地面:「有馬蹄印,新鮮的,不止一匹。肯定有人過去了。」
他蹲下,仔細看印跡:「四匹……不,五匹。往北去了。」
胖子也下馬:「追?」
「追個屁。」瘦高個站起來,「咱們就八個人,對方有五匹馬,說不定有武器。硬碰硬找死。回去報告頭兒,讓大隊人馬來。」
八人上馬,繼續往北去了。等馬蹄聲消失,荊禾他們才從灌木叢里出來。
「不是逃兵。」林說,「像是流匪。」
「但目標也是咱們。」荊禾皺眉,「聽他們意思,後面還有大隊人馬。得趕緊走。」
她看著王大錘。王大錘臉色慘白,額頭滾燙,傷口化膿更嚴重了。張老頭掀開包紮看了一眼,搖頭:「得立刻清創,不然這條胳膊真保不住。」
「到山腳要多久?」
「按現在的速度……至少一天。」林說。
一天,太久了。王大錘撐不到。
荊禾咬牙,做出決定:「林,你帶路,用最快速度到山腳。張伯,你和小石頭扶王大錘,儘量跟上。我斷後,布些疑陣,拖延追兵。」
「不行!」林反對,「你一個人太危險!」
「沒時間爭論。」荊禾從馬背上卸下幾個火藥包,「我有這個,能拖一會兒。你們抓緊時間,到山腳找隱蔽處,等我匯合。」
她語氣堅決,不容反駁。林知道多說無益,重重點頭:「我們在山腳等你。最多等到明天天亮。」
「好。」
分工明確,立刻行動。林牽上兩匹馬——一匹馱行李,一匹備用。張老頭和小石頭扶著王大錘上馬,但王大錘坐不穩,得兩人一左一右扶著。速度慢,但總比步行快。
荊禾看著他們走遠,消失在荒原盡頭。然後她轉身,開始布置。
先清理他們留下的痕跡:馬蹄印用樹枝掃亂,踩倒的草扶起來。然後在來路上布了幾個簡易陷阱——不是殺人的,是拖延的。挖幾個淺坑,坑底插上削尖的木刺,蓋上枯草;在路兩旁拉幾道絆馬索,系上鈴鐺;最後,在幾個關鍵位置埋了火藥包,引信加長,等追兵靠近時點燃。
做完這些,天色漸晚。她爬上附近一塊巨石,瞭望來路。遠處塵土飛揚,大隊人馬來了——至少三十騎,浩浩蕩蕩,舉著火把,像條火龍在荒原上遊動。
這麼快就追來了。荊禾心裡一沉。她原本預計能拖到半夜,現在看來,最多一個時辰。
她滑下巨石,躲進事先選好的藏身點——是個天然的石縫,很窄,只容一人側身擠進去。從外面看,跟普通岩壁沒兩樣。
追兵到了。火龍在荊禾布陷阱的地方停下。有人下馬查看,踩中了絆馬索,鈴鐺叮噹響。接著是慘叫聲——掉進陷坑了。
「有陷阱!小心!」有人大喊。
隊伍一陣騷亂。幾個火把湊近照,發現了那些淺坑和絆馬索。
「媽的,果然有人!」一個粗嗓門罵罵咧咧,「搜!肯定在附近!」
匪徒們分散搜索。荊禾躲在石縫裡,屏住呼吸。她能聽見腳步聲在附近走動,火把的光從石縫外晃過。
「頭兒,這邊有血跡!」有人喊。
是王大錘傷口滴落的血,雖然清理過,但還有殘留。
粗嗓門過來查看:「血跡往北去了,追!」
大部分匪徒上馬,往北追去。但留下四五個人,繼續在附近搜查。
荊禾心裡焦急。如果這些人一直搜,遲早會發現石縫。她得想辦法引開他們。
她從懷裡摸出個小瓷瓶——是張老頭給的「三步倒」,只剩最後一點了。又摸出塊乾糧,掰開,把藥粉撒進去,揉勻。然後她輕輕扔出石縫,扔到十幾步外的草叢裡。
乾糧落地,發出輕微的聲響。
「什麼聲音?」一個匪徒警覺。
「像是……石頭掉下來?」
「不對,過去看看。」
兩個匪徒舉著火把走過來。火光下,他們看見了那塊乾糧。
「是吃的!」一個匪徒撿起來,聞了聞,「肉餅?誰丟的?」
「管他誰丟的,老子餓壞了。」另一個搶過去,掰了一半就塞進嘴裡。
兩人分吃了乾糧,繼續搜查。但沒走幾步,腳步開始踉蹌。
「頭……頭暈……」
「這餅……有問題……」
撲通,撲通,兩人先後倒地,昏過去了。
剩下的三個匪徒發現不對勁,跑過來查看。看見同伴倒地,臉色大變。
「有毒!快叫頭兒回來!」
一個匪徒拿出哨子,正要吹,荊禾從石縫裡衝出來,短弩上弦,一箭射穿他咽喉。另外兩個嚇了一跳,拔刀撲過來。
荊禾扔掉短弩,拔出斷荒。以一敵二,她不敢大意。兩個匪徒一左一右,刀法雜亂但兇狠。她側身避開左邊一刀,反手砍在右邊匪徒手腕上,刀脫手。左邊匪徒第二刀又到,她矮身,刀從頭頂划過,同時斷荒上撩,劃開對方肚子。
慘叫聲起。右邊匪徒捂著斷腕想跑,荊禾追上,一刀了結。
五個留守匪徒,全解決了。但哨子聲已經傳出去了——雖然只吹了半聲,但足以引起注意。
遠處,往北追的大隊人馬停了下來,火把往回移動。
荊禾知道,不能再待了。她撿起短弩,從匪徒屍體上搜了幾支箭,又拿了把完好的刀,轉身往北跑。
跑出一里地,回頭看見火把光又回到了剛才的地方,顯然發現了屍體。接著,火把分散,呈扇形往這邊搜來。
荊禾加快腳步。夜黑,荒原上沒遮蔽,很容易被發現。她只能儘量利用地形,往低洼處跑,往陰影里躲。
跑了約莫半個時辰,體力漸漸不支。傷口雖然包紮過,但剛才打鬥又崩開了,血順著胳膊往下淌。她撕了截衣擺,草草纏住,繼續跑。
前方出現一片亂石堆,石頭大小不一,高的有一人多高。她鑽進石堆,找了塊大石頭後面躲著,喘口氣。
追兵的火把光越來越近,能聽見吆喝聲和馬蹄聲。他們分散搜索,像梳子一樣梳過荒原。
荊禾握緊刀,準備拼命。但就在這時,遠處傳來狼嚎——是狼群,而且很近。
火把光停住了。匪徒們顯然也聽見了狼嚎。
「頭兒,有狼!」有人聲音發顫。
「怕什麼?咱們人多!」粗嗓門罵,「繼續搜!」
但狼嚎聲此起彼伏,越來越近。很快,黑暗中出現了綠瑩瑩的眼睛——不止十幾雙,而是幾十雙,上百雙。狼群來了,而且是大群。
匪徒們慌了。馬匹受驚,嘶鳴著亂竄。火把亂晃,人影雜亂。
「撤!撤!」粗嗓門終於下令。
匪徒們掉頭就跑,顧不上搜查了。狼群緊追不捨,嚎叫聲、慘叫聲、馬蹄聲混成一片,漸漸遠去。
荊禾躲在石堆里,不敢動。狼群從石堆旁經過,她能聽見狼爪刨地的聲音,聞到狼身上的腥臊味。但狼群似乎急著追那些匪徒,沒注意到她。
等狼群和追兵都遠去了,荒原重歸寂靜。荊禾才從石頭後出來,渾身冷汗。
好險。要不是狼群,她今晚凶多吉少。
不敢停留,她繼續往北走。傷口疼得厲害,頭也暈,但咬牙堅持。天亮前,必須到山腳。
走啊走,不知走了多久。天邊泛起魚肚白時,她終於看見了狼牙山的輪廓——近在眼前,山腳下那片綠色清晰可見。
也看見了林他們——三人兩馬,在山腳一處岩石下等著。小石頭眼尖,先看見了她,大喊:「荊禾哥!」
荊禾走過去,腿一軟,差點摔倒。林趕緊扶住她,看見她胳膊上的傷,臉色一變:「又傷了?」
「沒事。」荊禾喘著氣,「追兵被狼群引開了,暫時安全。王大錘呢?」
「在裡面。」林扶她到岩石下。
岩石下有個天然洞穴,不深,但能容幾人。王大錘躺在乾草上,昏迷著,臉色潮紅。張老頭正在給他處理傷口——用燒紅的匕首燙掉腐肉,膿血直流。王大錘疼得抽搐,但沒醒。
「找到藥了嗎?」荊禾問。
「找到了。」張老頭指著旁邊幾株草藥,「血見愁,還有退熱的。已經敷上了,但效果慢,得看他自己能不能撐過來。」
荊禾蹲下,摸了摸王大錘的額頭,燙手。「他會撐過來的。」她說,像是在說服自己。
小石頭煮了熱水,遞給荊禾。荊禾喝了幾口,暖和了些。林出去警戒,張老頭繼續照顧王大錘,小石頭收拾洞穴。
荊禾靠在洞壁上,看著外面漸漸亮起來的天光。
又熬過一夜。
但前路,依然艱難。
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不能倒。
還得走。
為了活著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