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煙升起時,荊禾正坐在祠堂偏房的陰影里,用布條纏手上的傷。
掌心磨破了兩處,血滲出來,浸濕了粗麻布。岩壁上的碎石鋒利,她往上爬時全靠手抓腳蹬,沒戴手套——也沒手套可戴。現在火辣辣地疼,像被烙鐵燙過。
但她纏布條的動作很穩,一圈,兩圈,打結,咬斷線頭。
鐵柱推門進來,手裡端著碗熱水,見她手上的血,眉頭皺了皺:「我去找點草藥…」
「不用。」荊禾打斷他,「小傷。」
鐵柱把碗放在桌上,在她對面坐下。油燈的光暈昏黃,照亮半張桌子,兩人各坐明暗半邊,像在劃界線。
「他們答應了?」荊禾問。
「答應了。」鐵柱聲音發澀,「東頭李瘸子那院子,歸你們。他家去年絕戶了,房子空著,雖然破,但能住。每月每戶三斤糧…眼下這光景,有些戶怕是掏不出。」
「掏不出就賒著,秋收還。」荊禾端起水碗,沒喝,只暖手,「護村隊聽我調遣十天,這十天裡,我說怎麼打,就怎麼打。」
鐵柱盯著她:「你真能退匪?」
「退不退得了,試了才知道。」荊禾放下碗,「但比你們坐等強。」
這話說得不客氣,鐵柱臉色難看,但沒反駁。他沉默片刻,忽然問:「你到底是什麼人?」
「過路的。」
「過路的會為個不相干的村子拼命?」
荊禾抬眼看他,燈影在眸子裡跳躍:「我不是為村子拼命,是為我自己。我需要個落腳地,你們需要人救命,各取所需。」
鐵柱被這話噎住,半晌,嘆了口氣:「也是…這世道,誰還管誰死活。」
外頭傳來腳步聲,是族老們來了。三個老頭,兩個中年漢子,擠進偏房,本就狹小的空間更顯逼仄。幾人看見荊禾,神色各異——有懷疑,有好奇,也有藏不住的輕視。
一個白鬍子老頭先開口,語氣不善:「女娃子,你說你能退匪,憑啥?」
荊禾沒起身,只轉了轉手裡的水碗:「憑我能從峭壁爬進來,你們不能。憑我手裡有刀,殺過人。憑我外面還有三個同伴,都是見過血的。」
「三個人?」另一個族老嗤笑,「加上你才四個,土匪三十個!這不是送死嗎?」
「三十個土匪,但真正能打的不超過十個。」荊禾語氣平靜,「其餘是湊數的流民,餓急了才跟著搶。嚇破膽的狗,比兔子還好打。」
幾個族老互相看看,顯然不信。
鐵柱敲了敲桌子:「行了,叫你們來不是吵架的。人我已經應下了,條件也談了。現在說說,怎麼打。」
荊禾從懷裡掏出塊炭,在桌上畫起來:「村子地形,南邊開闊,東邊有林子,西邊是河,北邊是峭壁。土匪主要在南邊和東邊紮營。我們要做的,不是正面硬碰,是讓他們不敢進村。」
「怎麼不敢?」一個中年漢子問。
「設陷阱,打冷箭,夜襲騷擾。」荊禾在圖上點了幾個位置,「這裡,挖壕溝,裡頭插削尖的竹籤。這裡,設絆馬索。村口那棵老槐樹,樹上藏弓手,專射領頭。夜裡派小股人摸進營地,放火,偷馬,殺落單的。」
她說得很快,條理清晰。幾個族老起初不屑,聽著聽著,神色漸漸認真起來。
白鬍子老頭捋了捋鬍子:「這法子…倒是陰損。」
「活命的事,講什麼光明正大。」荊禾說,「你們有三天時間準備。三天後,土匪會總攻——這是他們自己說的。」
鐵柱一驚:「你怎麼知道?」
「我聽見了。」荊禾沒說具體怎麼聽見的,「所以三天內,必須布置妥當。人手分成四隊:一隊挖壕溝,一隊削竹籤、做絆馬索,一隊收集火油、柴草,最後一隊…挑五個最會射箭的,跟我練兩天。」
「練什麼?」
「練怎麼在暗處射人。」
屋裡靜了一瞬。
一個族老吞了口唾沫:「可…可我們沒殺過人…」
「那就當殺豬。」荊禾站起來,「土匪進村,不會因為你們沒殺過人,就放過你們。他們殺過,而且殺得很順手。」
這話像盆冷水,澆得眾人一個激靈。
鐵柱深吸一口氣:「就這麼辦。老五,你帶人挖壕溝。三叔,你管做陷阱。二哥,你收集火油。射箭的人…我來挑。」
幾個族老還想說什麼,鐵柱一擺手:「都這時候了,還磨嘰啥?想活命,就聽她的。」
眾人這才不情不願地散了。
鐵柱送他們出門,回來時,荊禾已經重新坐下,繼續纏另一隻手上的布條。
「多謝。」鐵柱忽然說。
荊禾動作頓了頓:「謝什麼?」
「謝你…肯出手。」鐵柱在她對面坐下,搓了搓臉,「不瞞你說,這兩天我都快扛不住了。族裡有人主張投降,說交點糧,或許能保命。可我知道,土匪的胃口,填不滿。今天交糧,明天要女人,後天要房子…最後還是一死。」
荊禾沒接話。
鐵柱自顧自說下去:「我爹是上一任村長,死得早。他把村子交給我時說,柱子,這百十口人,你得護著。我護了二十年,旱災、蝗災、兵亂…都熬過來了。沒想到,栽在一夥土匪手裡。」
油燈噼啪響了一聲。
荊禾纏好手,活動了下手指,還算靈活。她抬眼看向鐵柱:「你是個好村長。」
鐵柱苦笑:「好什麼好…連村子都護不住。」
「至少沒跑。」荊禾站起來,「比很多人強了。」
她走到門口,又停下:「我的人該到了。村東那院子,今晚我們就住進去。明天天亮,開始布置。」
「需要什麼,儘管說。」
「先要口吃的。」荊禾摸了摸肚子,「一天沒吃飯了。」
鐵柱愣了一下,隨即連忙道:「我這就讓人送…送粥,還有鹹菜。」
荊禾點點頭,推門出去了。
夜風灌進來,吹得油燈火苗亂晃。鐵柱坐在原地,看著桌上那碗已經涼透的水,忽然覺得,這女娃子身上有種說不出的東西。
像刀,冷硬,鋒利,但能劈開死路。
他長長吐了口氣,起身吹熄燈,也走了出去。
祠堂外,夜色濃重。村里零星幾點燈火,大多早早熄了,省油。只有鐵柱家還亮著,他媳婦正在灶房忙活,煮粥,切鹹菜。
荊禾站在祠堂門口等,仰頭看了看天。雲層散開些,露出幾顆星子,冷冷清清。
腳步聲由遠及近,是王大錘和小石頭。兩人從巷子那頭快步走來,看見荊禾,王大錘明顯鬆了口氣。
「沒事吧?」他上下打量她。
「沒事。」荊禾看向小石頭,「張伯呢?」
「在柴垛那兒守著糧。」小石頭說,「荊哥哥,你真談成了?」
「嗯。」荊禾轉身往村東走,「先安頓下來,細說。」
李瘸子的院子在村東頭,獨門獨戶,三間土坯房,帶個小院。院子荒了,長滿雜草,牆角堆著破陶罐。房子也破,屋頂漏了幾處,門板歪斜。
但至少是個遮風擋雨的地兒。
王大錘推門進去,摸出火摺子點亮。屋裡空蕩蕩,只有一張破桌子,兩把瘸腿椅子,炕上連蓆子都沒有。
「比山洞強。」他說。
荊禾點頭:「張伯來了沒?」
「我去接。」王大錘轉身又出去了。
小石頭在屋裡轉了一圈,扒著窗戶往外看:「荊哥哥,以後咱們就住這兒了?」
「暫時。」荊禾坐在炕沿上,卸下身上的裝備——刀、弓、箭囊、繩索,一樣樣擺在手邊,「能住多久,看這一仗打得怎麼樣。」
不多時,王大錘帶著張老頭來了,還背來了那袋「交易糧」。鐵柱媳婦也端著個木托盤跟來,上面是四碗粥,一碟鹹菜,幾個窩頭。
「村長讓送的。」婦人放下托盤,怯生生看了荊禾一眼,「還說…缺啥儘管說。」
「不缺了。」荊禾說,「多謝。」
婦人匆匆走了,像怕多待一刻。
四人圍坐,就著油燈光喝粥。粥是糙米混著野菜,稀得能照見人影,但熱乎。鹹菜齁咸,就著一口能下小半碗粥。窩頭是粗面摻糠,硬得硌牙,但頂餓。
吃完了,王大錘才開口:「說說,怎麼個章程?」
荊禾把談判條件和作戰計劃簡要說了。聽到每月每戶交三斤糧時,張老頭眉頭皺了皺,但沒說什麼。聽到要設陷阱、打冷箭時,王大錘點頭:「這法子對,硬拼不行。」
「三天時間。」荊禾說,「明天開始,張伯你留在院裡,整理物資,照看馬匹——鐵柱答應把咱們的馬從山洞接過來。大錘叔,你帶村民挖壕溝、做陷阱,你懂木工,絆馬索之類你負責。小石頭,你跟我,練箭。」
小石頭眼睛一亮:「我也能練?」
「能。」荊禾說,「你眼神好,手穩,是個苗子。」
張老頭遲疑道:「可小石頭才十二…」
「十二不小了。」荊禾打斷他,「我十二歲時,已經殺了我叔嬸。」
這話一出,屋裡頓時安靜。
油燈啪地爆了個燈花。
張老頭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只嘆了口氣。
王大錘抹了把臉,起身:「我去看看院子,得加固一下門。」
他出去了。小石頭低頭擺弄箭矢,不敢看荊禾。張老頭收拾碗筷,動作緩慢。
荊禾靠在牆上,閉目養神。手上的傷一陣陣疼,但比這更疼的,她都受過。
她想起那個雪夜,柴房裡冷得像冰窖。爹的屍體已經僵了,娘摟著她,氣若遊絲。外頭傳來叔嬸的笑聲,還有米粥的香氣。
娘最後在她耳邊說:禾兒…跑…跑得遠遠的…
然後手就鬆了。
荊禾睜開眼,眼底一片清明。
她不能死在這兒。得活著,活得比誰都好。
「張伯。」她忽然開口。
張老頭抬頭:「嗯?」
「你覺得我冷血嗎?」荊禾問。
張老頭愣了一下,搖頭:「這世道…不冷血,活不下去。」
「但你不認同我收保護糧。」
「…是。」張老頭坦然,「村民們已經夠苦了。」
荊禾沉默片刻,說:「你知道我為什麼非要收糧嗎?」
「為了活下去。」
「不只是。」荊禾看向窗外夜色,「我要讓他們知道,這保護不是白來的。付出了代價,才會珍惜。若是白給,他們就會覺得理所當然,哪天我們護不住了,反而會怨我們。」
張老頭怔住。
「我爹當年白給過很多人東西。」荊禾聲音很平,「最後呢?他餓死的時候,那些受過恩惠的人,沒一個來送半塊餅。」
油燈火苗晃了晃,映在她臉上,明暗不定。
張老頭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是長長嘆了口氣,那嘆息聲里,有無力,也有釋然。
「你說得對。」他說,「是我…太天真了。」
荊禾沒再說話,重新閉上眼。
外頭傳來王大錘叮叮噹噹修門的聲音,還有夜風穿過破窗的嗚咽。
遠處,土匪營地的篝火還在燒,隱隱傳來笑罵聲。
三天。
三天後,要麼村子活,要麼他們死。
荊禾摸了摸腰間的斷荒刀,刀刃冰涼。
她忽然想起小石頭給的那顆小石頭,從腰帶上解下來,握在手心。石頭被體溫焐熱了,光滑圓潤,像某種承諾。
保平安嗎?
她不信這個。
但握在手裡,竟也覺得踏實些。
也許,人到了絕處,總會想抓住點什麼。
哪怕是顆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