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裡的火堆已經滅透了,只剩下一攤溫吞的灰。
王大錘蹲在灰燼邊,用手指撥了撥,確認沒有半點火星子,這才起身。他走到洞口,撩開藤蔓往外看了看——天色青灰,離天亮還有個把時辰。風裡帶著潮氣,像是要下雨。
「該動身了。」他回頭低聲說。
張老頭正靠在石壁上假寐,聞聲睜開眼,眼底血絲密布,顯然一夜沒睡踏實。小石頭蜷在角落,懷裡抱著荊禾留給他的短刀,刀鞘上的銅釘在昏暗裡泛著微光。
「荊禾哥走了多久了?」張老頭啞著嗓子問。
「兩個時辰。」王大錘摸出懷裡的破舊沙漏,翻了個個兒,「按腳程,該到村後峭壁了。」
小石頭坐起來,揉揉眼睛:「她會沒事吧?」
沒人回答。
王大錘開始清點東西:兩張弓,三十支箭,土銃一把,短刀三把,斧頭一柄。還有荊禾留下的那袋「交易糧」——三十斤粟米,用麻繩扎得緊緊實實。
「這些帶上。」他分派任務,「張先生,你背糧。小石頭,你拿弓和箭,但記住,沒我信號別露頭。我扛土銃和斧頭。」
張老頭接過糧袋,掂了掂:「真要帶這麼多?萬一…」
「萬一要跑,糧食就是命。」王大錘打斷他,「荊禾哥交代的。」
說到荊禾,洞裡又靜了一瞬。
三人沉默著收拾妥當。王大錘最後檢查了一遍藏糧的石縫,用枯葉和碎石蓋好,又搬了塊大石頭頂住。棗紅馬似乎察覺到什麼,不安地踏著蹄子。黑馬倒是鎮定,只冷冷瞥了他一眼。
「委屈你們再待一天。」王大錘拍拍馬脖子,「若我們回不來…自求多福吧。」
他轉身出洞,張老頭和小石頭跟上。
外頭天色比洞裡亮些,但仍是昏暗。林子裡鳥雀未鳴,只有早起的蟲子在草根下窸窣。三人沿著昨晚荊禾指的路往南走——那是往李家村的方向,但要繞個遠,從西邊淺灘接近。
路不好走。雨後泥濘,王大錘的草鞋很快糊滿了泥,每走一步都吧唧響。他乾脆脫了鞋,赤腳走,腳底板的老繭厚,不怕碎石。
小石頭學他,也脫了鞋。張老頭猶豫了一下,還是穿著他那雙破布鞋,結果沒走幾步就滑了一跤,摔了滿身泥。
「呸呸…」老頭吐掉嘴裡的泥,狼狽爬起來。
王大錘伸手拉他,沒笑,但眼神里有點無奈:「張先生,你這身子骨,當初是怎麼走江湖的?」
「靠嘴。」張老頭沒好氣,「又不靠腿。」
這話倒是真的。張老頭年輕時是個遊方郎中,兼算卦看相,一張嘴能說會道,走哪兒都餓不死。後來世道亂了,算卦的沒人信了,才淪落到跟流民搶觀音土。
三人繼續走。林子裡漸漸有了人聲——不是說話聲,是鼾聲,從遠處土匪窩棚那邊飄過來,混著夢囈和磨牙聲。
王大錘示意停下,蹲在灌木後觀察。
窩棚搭得雜亂,七八個棚子圍成半圓,中間堆著篝火餘燼。兩個守夜的土匪靠在一起打盹,刀橫在膝蓋上。馬拴在旁邊的樹上,正低頭嚼草。
「就兩個醒著的。」王大錘壓低聲音,「但別驚動。繞過去。」
他們貓著腰,從林子深處穿行。腳下落葉厚,踩上去軟綿綿的,聲音被吸收大半。小石頭最輕巧,像只野貓,幾乎沒聲響。張老頭就差多了,喘氣聲粗,還得王大錘不時回頭拉他一把。
走了約莫一刻鐘,眼前豁然開朗——是那條河。
河不寬,十來丈,水淺,能看見底下的卵石。對岸就是李家村西牆,土坯壘的,有些地方塌了,用木樁撐著。牆頭沒人影,大概村民都縮在祠堂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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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這兒過。」王大錘指了指下游一處河灣,「那兒水緩,石頭多,好走。」
正要動身,忽然聽見馬蹄聲。
由遠及近,從南邊來。
王大錘臉色一變,拽著兩人就往後縮,躲進一叢茂密的蘆葦里。
五騎從林間小道上奔來,馬蹄踏得泥水飛濺。舉著火把,光暈在黎明前的黑暗裡搖晃。馬上的人穿著雜亂,有皮襖有布衫,但腰間都別著刀。
「媽的,這破差事…」領頭的是個疤臉漢子,罵罵咧咧,「大冷天巡邏,有個卵用。」
「寨主說了,這兩天得盯緊點。」旁邊一個年輕點的土匪接話,「那老骨頭村長硬氣得很,保不齊狗急跳牆。」
「跳牆?」疤臉嗤笑,「就村里那幾個老弱病殘?老子一隻手能捏死仨。」
五騎在河邊停下,馬低頭喝水。火光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金紅。
蘆葦叢里,小石頭屏住呼吸,手摸向腰間的短刀。張老頭按住他手腕,搖頭。
王大錘眯著眼數:五個人,三把腰刀,一把柴斧,還有個背著弓。馬是好馬,膘肥體壯,比他們那兩匹強。
「村長那老骨頭還不鬆口。」一個土匪解下酒袋灌了一口,「要我說,直接衝進去,殺幾個,看他還硬不硬。」
「寨主想收編。」疤臉說,「這村子位置好,卡著山路,占下來是個據點。」
「那也得他們肯啊。」
「不肯?」疤臉冷笑,「寨主說了,再等兩天,不交糧就攻進去,雞犬不留。」
蘆葦叢里,張老頭身子一僵。
另一個土匪嘿嘿笑起來:「聽說村里李寡婦家的閨女,水靈得很…」
「急什麼?破了村,有的是娘們兒。」
污言穢語順著風飄過來。小石頭咬緊牙,眼裡冒火。王大錘按著他肩膀,力道很大,示意他別動。
五騎喝夠了水,調轉馬頭,又順著原路回去了。馬蹄聲漸遠,火光消失在林間。
王大錘等了半晌,確認人走遠了,才鬆開手。
「走。」他聲音沉得發悶。
三人涉水過河。水冰涼刺骨,剛沒過大腿。小石頭個子矮,水淹到胸口,他抱著糧袋,踮腳往前挪。張老頭走得踉蹌,幾次差點滑倒。
上了岸,濕衣服貼在身上,風一吹,冷得打顫。
王大錘顧不上這些,拽著兩人就往牆根靠。土牆有處坍塌的缺口,不大,但夠一個人鑽進去。他先探頭看了看——裡頭是個廢院子,堆著柴禾,沒人。
「進。」
三人魚貫而入,縮在柴垛後頭喘氣。
天邊泛起魚肚白。雨終究沒下起來,雲層薄了些,透出些許微光。
王大錘從懷裡掏出塊粗布,擦乾土銃上的水。又從皮囊里倒出火藥,重新填裝——剛才過河,火藥可能潮了,得換。
張老頭擰著衣服上的水,低聲說:「聽那些土匪的話…村子撐不了兩天了。」
「嗯。」王大錘頭也不抬。
「那荊禾哥她…」
「她會想法子。」王大錘裝好火藥,塞緊,「咱們按計劃,等信號。」
「什麼信號?」
「看見村東升起綠煙,就是談成了,咱們去接應。若是紅煙,或看見起火,就撤。」
小石頭小聲問:「要是…沒煙呢?」
王大錘動作頓了頓,然後繼續塞鐵砂:「那就等天黑。天黑她還沒出來,咱們就撤。」
這話說得平靜,但柴垛後的空氣陡然沉了幾分。
張老頭張了張嘴,最終沒說什麼,只嘆了口氣。那嘆氣聲又長又緩,像要把胸腔里最後一點熱氣都嘆出去。
小石頭低頭擺弄弓弦,手指凍得發紅,動作卻穩。他拉了拉弦,試了試力道,又抽出一支箭,用衣角擦乾箭鏃上的水。
「我會射箭。」他忽然說,聲音不大,但清晰,「我爹教的。他說…男孩子得會這個,不然護不住家。」
王大錘看向他。
小石頭抬起頭,眼睛在晨光里亮得驚人:「荊哥哥救了我。我…我得幫她。」
張老頭伸手,揉了揉小石頭濕漉漉的頭髮,沒說話。
天光漸亮。村子裡有了動靜——雞叫聲,開門聲,壓低的說話聲。有婦人提著桶去井邊打水,腳步匆匆,神色惶惶。有老人坐在門檻上,望著天,一動不動,像尊泥塑。
祠堂方向傳來爭吵聲,聽不真切,但很激烈。
王大錘從柴垛縫隙里往外看,數了數能看見的人影:十五個青壯,二十來個老弱婦孺。武器確實寒酸,除了三把獵弓,就是鋤頭、柴刀。有個漢子手裡拎著根削尖的棍子,當矛使。
就這,要扛三十個土匪?
他眉頭擰成疙瘩。
時間一點點熬過去。日頭爬上山脊,光斜斜照進院子,把柴垛的影子拉長。王大錘輪流盯著村東和祠堂方向,眼睛發酸。張老頭靠牆坐著,閉目養神,但耳朵豎著,捕捉每一絲異常聲響。小石頭則一遍遍擦箭,擦得箭杆都快禿嚕皮了。
臨近午時,祠堂那邊突然一陣騷動。
王大錘立刻趴到柴垛邊,只見祠堂門開了,幾個族老簇擁著個國字臉的中年漢子走出來。那漢子五十上下,眉頭深鎖,背有些佝僂,但走路步伐沉穩——應該就是村長鐵柱。
他們站在祠堂門口說話,手勢激烈。鐵柱搖頭,又點頭,最後揮了揮手,似乎做了決定。幾個族老面色各異,有的憤憤,有的頹然。
然後鐵柱轉身,獨自往村後走去。
王大錘心裡一動——村後,那是峭壁的方向。
荊禾選那兒潛入,是因為羅盤上顯示有條隱秘小路。難道…
他壓低聲音:「有動靜了。張先生,你在這兒等著,盯著村東。小石頭,跟我來,咱們繞到村後看看。」
張老頭睜開眼:「小心。」
王大錘點頭,貓腰溜出柴垛。小石頭緊隨其後,弓背在背上,箭囊挎好。
兩人貼著牆根走,避過幾處可能有人的院子。村里蕭條得很,好些屋子門窗緊閉,菜地荒著,雞鴨不見蹤影。只有一條瘦狗在巷子裡翻垃圾,見人來,警覺地抬頭,卻沒叫,夾著尾巴溜了。
快到村後時,聽見有人說話。
是鐵柱的聲音,壓得很低,像在跟誰交談。但聽不見另一人回應。
王大錘示意小石頭停下,自己悄悄摸到一堵矮牆後,探頭看。
只見鐵柱站在峭壁下,仰頭望著上方。峭壁陡峭,高約十丈,岩石裸露,長著些頑強的灌木。半山腰處,似乎有個人影,正在艱難移動。
是荊禾。
她像壁虎一樣貼在岩壁上,一手抓著一叢灌木根,另一手正往上探。腰間拴著繩索,繩頭繫著鐵鉤,已經拋上去,勾住了上方一塊凸石。
王大錘屏住呼吸。
荊禾動作很穩,但看得出吃力。岩壁濕滑,昨夜的露水未乾,她腳下一滑,碎石簌簌落下。鐵柱在下面低呼一聲,但她已經穩住,靠著臂力把自己拉回原處。
又往上爬了兩丈,終於夠到一處岩縫。她將另一隻鐵鉤卡進去,試了試牢靠,然後解下腰間的繩索,系在鉤上。
做完這些,她低頭看了看下面的鐵柱,做了個手勢。
鐵柱點頭,轉身快步往祠堂方向走去。
荊禾則繼續往上,身影漸漸沒入岩壁上的灌木叢。
王大錘縮回矮牆後,心跳如鼓。
「她上去了。」他對小石頭說,「接下來,就看談得如何了。」
小石頭眼睛發亮:「荊哥哥真厲害。」
「嗯。」王大錘抹了把臉,手心全是汗。
兩人原路返回柴垛。張老頭正焦急張望,見他們回來,忙問:「怎麼樣?」
「見著了。」王大錘簡短說了情況,「現在等。」
等。
這是最熬人的。
日頭慢慢爬到中天,又慢慢西斜。祠堂那邊又聚了幾次人,吵吵嚷嚷,但鐵柱再沒露面。村東那邊,土匪窩棚有了動靜——開始生火做飯,煙氣裊裊升起。肉香飄過來,混著酒味,引得村里一些孩子扒著牆頭看,又被大人拽回去。
小石頭肚子咕咕叫,他不好意思地捂住。
王大錘從懷裡掏出塊硬餅,掰成三份:「吃。」
餅是前天的,又干又硬,得就著口水慢慢咽。但沒人嫌棄,小口小口嚼著,眼睛始終盯著村東方向。
黃昏時分,天邊堆起火燒雲,紅得像是潑了血。
祠堂門又一次開了。
鐵柱走出來,身後跟著兩個族老,三人面色凝重。他們走到村口,站在那棵老槐樹下,似乎在等什麼。
不多時,土匪那邊來了三個人。領頭的是個獨眼漢子,身材魁梧,披著件狼皮襖,走路帶風。三人沒帶武器——至少明面上沒帶,走到槐樹下,與鐵柱對峙。
距離遠,聽不清說什麼。但看肢體語言,談得不愉快。獨眼漢子幾次揮手,動作很大。鐵柱始終站著不動,只偶爾搖頭。
最後獨眼漢子似乎惱了,指著鐵柱鼻子罵了幾句,轉身就走。兩個跟班啐了口唾沫,跟上去。
鐵柱站在原地,望著土匪離去的背影,半晌沒動。暮色里,他的背影佝僂得像張弓。
一個族老上前拉他,他擺了擺手,獨自走回祠堂。
門關上,再沒動靜。
柴垛後,王大錘心往下沉。
談判破裂了?
那荊禾呢?她還在村里嗎?還是已經…
正焦慮時,忽然看見村東方向,一縷煙裊裊升起。
不是炊煙,是特意點的煙,顏色發青,在漸暗的天色里不太顯眼,但王大錘一直盯著,看見了。
綠煙。
他霍地站起來:「成了!」
張老頭和小石頭也跟著站起,三人對視,眼裡都有喜色。
「按計劃。」王大錘快速說,「張先生,你留在這兒,萬一有變,帶糧先撤。小石頭,跟我去村東接應。」
「我也去。」張老頭說。
「你腿腳慢。」王大錘不容置疑,「留下。」
張老頭還想爭,但王大錘已經拽著小石頭出了柴垛。老頭跺了跺腳,終究沒跟上去,只扒著柴垛縫,眼巴巴望著兩人消失在巷子拐角。
天,徹底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