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偏西時,荊禾趴在草稞子裡,透過枝葉縫隙看山下那座村子。
李家村。
說是個村子,其實就三十來戶人家,土坯牆圍了大半圈,東邊塌了一截,用木柵欄勉強補著。村口那棵老槐樹倒是茂盛,樹下拴著幾匹馬——不是村民的,馬鞍上搭著破爛皮襖,鞍旁掛著刀。
土匪的馬。
荊禾數了數,村外林子邊搭了七八個窩棚,人影晃動著,約莫三十來號。有生火的,有擦刀的,還有個光膀子漢子拎著酒袋往嘴裡灌。距離太遠,聽不清說什麼,但那股子松垮又兇悍的勁兒,隔著一里地都能嗅出來。
她往後縮了縮身子,貼著山坡滑下來。
王大錘正蹲在一塊石頭後面搓麻繩,見她回來,抬頭用眼神詢問。張老頭靠樹坐著,閉目養神,手裡卻捏著塊石頭,指節發白。小石頭在稍遠處放哨,瘦小的身子幾乎埋進草叢裡,只露出一雙眼睛。
「三十來個。」荊禾坐下,從皮袋裡倒出最後一點炒粟米,攤在手心數了數,分成四份,「裝備不齊,七八把像樣的刀,其餘是柴斧、草叉。有弓的頂多三四人。」
「村里什麼情況?」張老頭睜開眼。
「圍死了。東邊柵欄那邊有血跡,打過了。」荊禾把粟米粒丟進嘴裡,慢慢嚼,「村頭祠堂還立著旗,沒降。」
王大錘搓完最後一段繩,在膝蓋上拍了拍:「那就是還在扛。可糧食呢?這種圍法,不出五天就得斷炊。」
荊禾沒接話。她從懷裡掏出塊粗麻布,攤在地上,又撿了幾顆石子擺開。
「這是村子。」她把最大的石頭放在中間,「四面,北邊靠山,陡。西邊有河,淺灘。土匪窩棚主要在南邊和東邊,這裡,這裡。」兩顆小石子壓上布角。
「我們在這兒。」她在布邊緣點了點,「繞開的話,得往北進山,多走三天山路。馬不好走,糧耗至少五十斤。」
張老頭喉嚨動了動:「咱們還剩多少糧?」
「二百斤粟米,三十斤醃肉。」荊禾說這話時沒看任何人,「省著吃,夠四人兩月。但馬不能光吃草,得摻豆料,不然跑不動。一匹馬一天至少三斤精料,兩匹就是六斤。」
小石頭不知什麼時候湊過來了,小聲說:「那…繞路的話,馬糧不夠吧?」
「不夠。」荊禾說,「得宰一匹。」
沒人說話。只有風吹過草葉的沙沙聲。
那兩匹馬是他們從死掉的馬匪手裡撿的,一路馱糧馱人,逃過三次追捕。有一匹是棗紅馬,性子溫順,小石頭常偷偷餵它草葉。另一匹黑馬性子烈,但腳程快,荊禾騎著它衝過兩道關卡。
宰馬?那就是斷一條腿。
「可要是打…」王大錘撓撓頭,鬍子茬上沾著草屑,「三十來個土匪,咱們四個。荊禾哥你能打,我勉強湊合,張先生會點兒把式,小石頭…扔石頭准。可正面碰,沒勝算。」
荊禾把最後一顆粟米放進嘴裡,嚼得很慢。
她想起昨夜做的夢。夢裡又是那個柴房,爹躺在草蓆上,眼睛睜著,手裡捏著半塊觀音土餅。娘在哭,聲音細細的,像要斷掉。然後門開了,叔進來,手裡拎著袋子,米香飄出來。他說,拿地契來換。
後來爹死了,娘也死了。地契沒了,米也沒了。
荊禾咽下粟米,喉頭乾澀。
「打。」她說。
張老頭猛地看向她。
「但不是白打。」荊禾把布上的石子一顆顆收起來,「先接觸村長。談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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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什麼?」王大錘問。
「村子東頭獨立院落,歸我們。每月每戶交三斤糧,作為保護費。護村隊暫時聽我調遣,十天。」荊禾說得很平,像在說今晚吃啥,「若他們同意,我們就干。不同意,趁夜摸進去,偷點糧食,撤。」
張老頭嘴唇動了動:「那…若成了,村民們豈不是又要多交一份糧?他們已經夠苦了…」
「苦?」荊禾看向他,眼神冷得像井水,「張伯,你這一路見過的死人,少了麼?」
張老頭噎住。
「我爹娘一輩子行善,餓死了。我叔嬸作惡,活得好好的——當然,後來我殺了他們。」荊禾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土,「這世道,善心不值錢。活下去,才值錢。」
小石頭低頭摳手指,指甲縫裡都是泥。荊禾瞥見他肩膀在微微發抖,不知是冷還是怕。
「今晚我去。」荊禾說,「你們在山洞等著。若我天亮沒回,或看見村口起火,就按原路往北撤,宰一匹馬,糧分三份,能走多遠走多遠。」
「你去?」王大錘皺眉,「太險。」
「我一個人利索。」荊禾從腰間抽出斷荒刀,刀刃在昏黃的天光里泛著青灰色,「張伯腿腳慢,小石頭年紀小,你…塊頭太大,藏不住。」
她沒說出口的是:若真折了,折一個總比全折好。
這道理,其他三人心裡都明白。
張老頭嘆了口氣,從懷裡摸出個小布包,解開,裡面是幾根燻黑的銀針:「這是我當年行醫用的。淬過藥,扎進肉里能麻半個時辰。你…帶上。」
荊禾看了看那針,沒接:「留著防身。」
「帶上!」張老頭聲音忽然拔高,蒼老的手有點抖,「我一把老骨頭,死了就死了。你…你得活。」
荊禾盯著他看了兩息,伸手接過,塞進靴筒夾層。
王大錘悶聲從行囊里翻出個小皮囊:「土火藥,不多,但響動大。點著了往遠處扔,能引開人。」
小石頭什麼也沒有。他憋了半天,從脖子上扯下根紅繩,繩上拴著顆灰撲撲的小石頭,圓溜溜的,被磨得光滑:「我…我娘給的。說能保平安。你…你戴著。」
荊禾看著那石頭,又看看小石頭快哭出來的臉,最終接過來,掛在腰帶上。
「行了。」她轉身開始收拾,「趁天沒黑透,先回山洞。武器磨利,箭補滿。土銃裝填好,但別輕易用,響動太大。」
四人貓著腰往回走,身影被拉得細長。
荊禾走在最後,回頭看了一眼山下。李家村祠堂的旗還在風裡飄,暮色里看不真切顏色,只一個晃動的影子。
她想起爹說過的話。爹是個秀才,一輩子沒中舉,愛說些大道理。有次村里鬧饑荒,外鄉人來討飯,爹把家裡最後半升米分了出去。娘埋怨,爹說:「見死不救,與禽獸何異?」
後來爹快死的時候,拉著她的手,說的卻是另一句:「禾兒…爹錯了…這世道…你得先顧自己…」
話沒說完,就斷了氣。
荊禾摸了摸腰間的斷荒刀。刀柄纏的麻布已經浸透了汗,握上去溫的。
她深吸一口氣,轉身沒入灌木叢。
山洞在背陰面,入口被藤蔓遮了大半。兩匹馬拴在裡頭,正在嚼乾草。棗紅馬見她進來,抬頭輕輕嘶了一聲。
荊禾走過去,拍了拍馬脖子,從袋子裡抓了把豆料,攤在手心餵它。
「今晚乖點。」她低聲說,「別鬧動靜。」
馬用濕漉漉的鼻子蹭她手心。
四人圍坐,借著洞口透進來的最後一點光整理武器。斷荒刀磨得鋒利,刀刃映出荊禾半張臉,髒兮兮的,但眼睛亮。箭矢補到三十支,土銃裝了火藥和鐵砂,用油布包好,防潮。
王大錘把大部分糧食藏進山洞深處的石縫,用石塊堵上,只留出兩日口糧隨身帶著。水囊灌滿,又從山溪里撈了幾條小魚,用樹枝串了,準備烤了當晚飯。
火生起來的時候,天徹底黑了。
小石頭蹲在火邊烤魚,魚皮漸漸焦黃,油滴進火里滋滋響。沒人說話,只有柴火噼啪聲。
荊禾盤腿坐著,把匕首插進靴筒,試了試鬆緊。又檢查了一遍繩索和鉤爪——那是用廢鐵鉤改的,綁上麻繩,能拋上牆頭。
「記住。」她忽然開口,聲音不高,但三人都抬起頭,「保命第一。若事不可為,各自往南撤,三十里外那棵歪脖子松樹匯合。」
張老頭點頭。王大錘嗯了一聲。小石頭咬著嘴唇,重重點頭。
荊禾伸出右手,攤開。
張老頭愣了一下,把手放上去。接著是王大錘粗糙的大手,最後是小石頭瘦小的手,疊在最上面。
四人互相看了看,誰也沒說話。然後荊禾用力往下一壓,四隻手緊緊握了一瞬,又鬆開。
這是他們第一次擊掌。
沒有豪言壯語,沒有熱血誓言,就這麼一下。
「走吧。」荊禾起身,拍掉褲子上的灰。
她率先走出山洞,沒入夜色。其餘三人跟上,腳步聲很快被山林吞沒。
山洞重歸寂靜。只有兩匹馬偶爾噴個響鼻,蹄子在地上輕輕刨動。
山下,李家村的燈火在夜色里明明滅滅,像喘不過氣的病人。
土匪營地的篝火更亮些,笑聲順著風飄上來,斷斷續續,聽不真切。
荊禾走在最前,手按在刀柄上,掌心溫熱。
她心裡算著帳:三十個土匪,四個能打的村民,三十戶老弱。糧食,武器,地形,退路。
還有那條她沒說的——若真拿下李家村,這亂世里,他們就算有個暫時落腳的地兒了。
不用再睡山洞,不用天天提防追兵,不用算計著每一粒米。
這代價,值得冒一次險。
至少,她這麼覺得。
夜風吹過,帶起林濤陣陣。
荊禾抬頭看了看天,雲層厚重,星月不見。
要變天了。
她加快腳步,身影在林木間一閃而過,如鬼似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