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濃得像化不開的奶,五步外就看不見人影。
王大錘趴在土牆上,眼睛瞪得發酸,也只能看見一片灰白。耳畔只有自己的呼吸聲,還有遠處偶爾傳來的鳥叫——那鳥叫也悶悶的,像被霧裹住了。
「他娘的,這霧…」他低聲罵了句,抹了把臉上的水汽。
荊禾蹲在他旁邊,手裡握著弓,箭搭在弦上。她側耳聽著,霧裡傳來隱約的聲響——是馬蹄聲,雜亂,由遠及近。
「來了。」她說。
土牆上頓時緊張起來。二十幾個村民握著各式武器,有的手在抖,有的死死咬著牙。趙大和李青在最前面,弓已經拉開。
馬蹄聲越來越近,在霧裡顯得格外瘮人。聽動靜,至少有十幾騎。
「穩住。」荊禾聲音平靜,「等看清了再射。」
霧靄翻滾,漸漸顯出幾個黑影。是土匪,但隊形散亂,有的馬鞍上沒人,馬自己亂跑。領頭的是個獨眼漢子——荊禾認得,是昨天跟鐵柱談判那個,應該是二當家。
獨眼漢子勒住馬,獨眼裡滿是血絲,死死盯著土牆。他身後跟著十來個人,個個狼狽不堪,有的臉上帶傷,有的衣服燒焦。
「李家村的雜種!」獨眼嘶吼,「給老子滾出來!」
沒人應聲。土牆上,弓弦繃緊。
獨眼見沒反應,更是暴怒:「老子知道是你們搞的鬼!夜襲放火,殺我兄弟!今天不踏平你們村子,老子誓不為人!」
他揮刀一指:「沖!殺進去,雞犬不留!」
十來個土匪嚎叫著策馬衝來。馬蹄踏破晨霧,揚起泥水。
「射!」荊禾一聲令下。
弓弦齊鳴,箭矢破空。霧裡視線差,但距離近,還是有幾箭命中。一個土匪慘叫落馬,另一個肩膀中箭,但還在往前沖。
「再射!」
第二輪箭雨。這次準頭好了些,又倒下兩個。但剩下的七八騎已經衝到了壕溝前。
「絆馬索!」王大錘大喊。
沖在最前的兩匹馬被突然繃起的草繩絆倒,馬上的土匪摔出去老遠,一個當場脖子折斷,另一個還沒爬起來,就被土牆上扔下的石塊砸中腦袋。
獨眼紅了眼,自己策馬躍過壕溝——那馬是好馬,竟真跳了過去。落地後直奔柵欄門。
「攔住他!」鐵柱在牆頭喊。
幾個村民舉起削尖的竹竿,從柵欄縫隙里往外捅。獨眼揮刀砍斷兩根,但第三根捅進了馬肚子。馬慘嘶一聲,人立起來,把獨眼甩下馬背。
獨眼就地一滾,還沒起身,趙大一箭射來,擦著他耳朵過去。他驚出一身冷汗,連滾帶爬躲到一匹死馬後面。
剩下的土匪見獨眼受挫,攻勢一緩。霧裡看不清土牆上到底有多少人,只聽弓弦聲不斷,箭矢嗖嗖飛過。
「撤!先撤!」獨眼嘶喊。
殘存的五六個土匪調轉馬頭,往回跑。獨眼也想跑,但剛露頭,一支箭就釘在他腳前。他嚇得又縮回去。
土牆上,荊禾放下弓:「抓活的。」
趙大和李青帶著幾個人,從側面溜下土牆,繞到獨眼藏身處。等獨眼發覺時,已經被四把柴刀圍住。
「別…別殺我!」獨眼扔了刀,舉起手。
趙大上前一腳把他踹翻,用繩子捆了個結實。拖死狗似的拖回村里。
霧漸漸散了。日頭升起來,照亮村口的戰場。七八具土匪屍體橫七豎八,血染紅了泥土。兩匹死馬,還有一匹傷馬在哀鳴。
王大錘帶人打掃戰場,收攏武器馬匹。鐵柱指揮村民把壕溝邊的屍體拖走,埋到遠處亂葬崗。
祠堂里,獨眼被捆在柱子上,面如死灰。荊禾走進來,他抬頭看了一眼,獨眼裡閃過怨毒。
「要殺就殺,給個痛快!」
荊禾沒理他,看向鐵柱:「問出什麼了?」
鐵柱搖頭:「嘴硬,什麼都不說。」
荊禾走到獨眼面前,蹲下,直視他的眼睛:「你們還有多少人?」
「呸!」獨眼一口唾沫吐來,被荊禾偏頭躲過。
「不說也行。」荊禾站起來,「趙大,去把他那隻眼睛也剜了,然後扔到村口,讓他自生自滅。」
趙大應聲,拔出匕首就要動手。
「等等!」獨眼慌了,「我…我說!還有十二個人,都在營地…不,昨晚內訌,死了幾個,現在…現在頂多八九個。」
「頭領呢?」
「大當家昨晚被殺了…二當家,就是我。三當家今早內訌時被自己人捅了…」獨眼聲音發顫,「現在…現在群龍無首,都想著搶點東西散夥。」
荊禾和鐵柱對視一眼。看來夜襲的效果比預想的還好。
「營地還有多少糧?」荊禾問。
「沒…沒多少了,昨晚燒了大半。」
「武器呢?」
「刀還有十來把,弓三把,箭不多…」獨眼竹筒倒豆子,全說了。
問完話,荊禾示意鐵柱出去商量。兩人走到祠堂外,晨光照在臉上,暖洋洋的。
「現在怎麼辦?」鐵柱問,「趁他們亂,一鼓作氣打過去?」
荊禾沉吟:「八九個人,不成氣候了。但我們沒必要再冒險。」
「你的意思是…」
「派人去傳話,讓他們滾。」荊禾說,「願意走的,留下武器馬匹,可以活命。想打的,奉陪到底。」
鐵柱想了想,點頭:「這樣也好,免得多造殺孽。」
傳話的任務交給了李青——他機靈,跑得快。李青帶著兩個村民,騎馬去了土匪營地。不到一個時辰就回來了,帶回消息:剩下的土匪願意走,但要求帶走自己的私人物品。
荊禾答應了。當天下午,剩下的八個土匪收拾了細軟,垂頭喪氣地離開了營地。走之前,按照約定留下了所有武器和五匹馬。
王大錘帶人去接收,清點出刀八把,弓三把,箭五十支,還有兩袋沒燒完的糧食。馬匹雖然瘦,但都是好馬。
勝利的消息傳開,整個村子沸騰了。村民湧上街頭,又哭又笑。王老漢跪在祠堂前,衝著兒子的牌位磕頭:「兒啊,你看見了嗎?土匪被打跑了…打跑了…」
李寡婦抱著女兒杏兒,淚流滿面。鐵柱媳婦帶著幾個婦人,忙著煮粥蒸餅,說要慶祝。
荊禾四人回到東頭院子,關上門,總算能鬆口氣。
張老頭燒了熱水,讓大家擦洗。小石頭忙前忙後,遞毛巾,端水盆,小臉上滿是興奮。
「荊哥哥,咱們贏了!」他眼睛亮晶晶的。
「嗯。」荊禾擦著臉,手上傷口又裂開了,但她沒在意。
王大錘一屁股坐在炕上,長長吐了口氣:「他娘的,總算能睡個安穩覺了。」
張老頭看著他們,眼眶發紅:「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當晚,鐵柱在祠堂擺宴——其實也就是稠粥管飽,每人分一小塊醃肉。全村人都來了,擠得滿滿當當。
鐵柱端起碗,先敬荊禾四人:「這次能打退土匪,全靠四位。我代表全村,謝了!」
眾人紛紛舉碗。荊禾站起來,端起碗抿了一口,沒說話。
鐵柱又敬夜襲隊六人,敬所有參與守村的村民。一碗接一碗,雖然只是摻水的劣酒,但氣氛熱烈。
酒過三巡,鐵柱拉著荊禾到偏房,從懷裡掏出個小布包,打開,裡面是幾塊碎銀子,還有一串銅錢。
「這是從土匪頭目身上搜出來的。」鐵柱說,「按約定,戰利品你們拿三成。這些銀子,還有那些馬匹武器,你們先挑。」
荊禾沒客氣,收了銀子,又挑了兩匹最好的馬,三把刀,一把弓,三十支箭。剩下的,讓鐵柱分給村民。
回到宴席上,氣氛更熱烈了。有人唱起了山歌,有人跳起了粗獷的舞。小石頭被幾個孩子拉去玩,臉上終於有了孩子該有的笑容。
荊禾坐在角落,靜靜看著這一切。王大錘已經喝高了,正跟趙大勾肩稱背吹牛。張老頭被幾個老人圍著,討教草藥知識。
一切都很好。
可她心裡清楚,這只是一個開始。
亂世還長,土匪走了,還會有流寇、兵災、饑荒。李家村這個暫時的庇護所,能護他們多久,誰也不知道。
但至少,今夜可以暫時放下警惕,睡個好覺。
宴席散時,已是深夜。荊禾四人回到東頭院子,簡單洗漱後,各自歇下。
小石頭躺在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他小聲問:「荊哥哥,以後咱們就住這兒了嗎?」
「暫時。」
「那…那我能去學堂嗎?鐵柱叔說,等安穩了,要請個先生來教書。」
「能。」
小石頭滿足地笑了,閉上眼睛。不一會兒,就傳來均勻的呼吸聲。
荊禾躺在黑暗中,聽著窗外的蟲鳴。手摸到枕邊的斷荒刀,冰涼的刀鞘讓她清醒。
贏了這一仗,他們在村里站穩了腳跟。但代價是,肩上多了責任——對村子,對村民,對這個臨時的「家」。
她想起爹說過的話:能力越大,責任越大。
當時她不懂,現在懂了。
可這責任,她擔得起嗎?
不知道。
她只知道,既然選了這條路,就得走下去。
走到能吃上飽飯的那天,走到能安穩睡覺的那天,走到…再也不用殺人的那天。
窗外,月色清明。
遠處傳來守夜人的梆子聲:咚,咚,咚。
三更了。
新的一天,又要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