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時,第一批人開始上山。
老人、孩子、婦人,背著包袱,拎著乾糧,在青壯的攙扶下,沿著荊禾清理出來的小路往上爬。峭壁陡峭,走得艱難,不時有人滑倒,又被人拉起。
小石頭跟在張老頭身邊,一步三回頭。他想留下來,但荊禾的眼神告訴他,沒商量。只好咬著牙,扶著張老頭往上爬。
鐵柱走在隊伍最後,頻頻回望村子。這個他守護了二十年的地方,此刻顯得那麼脆弱。土牆再高,也擋不住潰兵的鐵蹄。
「村長,走吧。」一個族老催促。
鐵柱深吸一口氣,轉身跟上。
到中午時,該上山的人都上去了。村里只剩下三十來個青壯,都是自願留下的——有趙大、李青這樣的獵戶,也有普通村民。王大錘是領頭的,荊禾是總指揮。
村子空了,靜得可怕。家家戶戶門窗緊閉,雞鴨都趕上了山,狗也帶走了。只有風聲穿過空巷,嗚嗚作響。
荊禾把三十人分成三隊。一隊守村口,由王大錘負責;一隊守西牆,趙大帶隊;一隊機動,李青帶領。她自己各處巡視,查漏補缺。
地窖挖了三個,都在隱蔽處,用柴垛或草堆掩蓋。裡面備了水和乾糧,夠藏兩三天。
陷阱重新布置過,絆馬索、陷坑、竹籤陣,層層疊疊。雖然擋不住大軍,但能拖延時間,製造混亂。
一切就緒,只等敵人來。
等待是最熬人的。時間一點點過去,日頭從東走到西,潰兵的影子都沒見著。有人開始鬆懈,覺得也許潰兵不來了。
荊禾不敢大意。她爬到土牆上最高處,眼睛死死盯著北方。
傍晚時分,終於看見了。
先是煙塵,滾滾而來。接著是馬蹄聲,悶雷似的。最後是人影,黑壓壓一片,少說也有百十人。衣衫襤褸,但手裡都有武器,刀槍在夕陽下泛著寒光。
「來了!」荊禾低喝。
村里頓時緊張起來。所有人都躲進預定位置,屏住呼吸。
潰兵隊伍亂鬨鬨的,隊形散亂,像一群蝗蟲。領頭的是個騎馬的軍官,鎧甲破損,頭盔歪斜,但手裡提著一桿長槍,氣勢洶洶。
隊伍在村外停下。軍官勒馬,眯眼打量著村子。土牆修得整齊,柵欄門緊閉,牆上卻不見人影。
「有人嗎?」軍官喊了一嗓子。
沒人應聲。只有風捲起塵土,打著旋兒。
「媽的,空村?」軍官啐了一口,「搜!」
十幾個潰兵下馬,沖向柵欄門。門從裡面閂著,他們用力撞,撞不開。
「翻牆!」軍官下令。
幾個潰兵搭人梯往上爬。剛露頭,牆內突然刺出幾根削尖的竹竿,慘叫聲中,兩人摔下來,胸口血窟窿直冒血。
「有埋伏!」潰兵驚呼。
軍官怒了:「放箭!給老子射!」
潰兵中弓手不多,稀稀拉拉射了幾箭,都釘在土牆上。牆內依然沒動靜。
「火攻!」軍官發狠,「燒了這破村子!」
潰兵找來柴草,堆在柵欄門下,點火。火勢起來,木頭噼啪作響。
牆內,王大錘急了:「門要燒穿了!」
「別急。」荊禾按住他,「等他們進來。」
果然,火一滅,潰兵就踹開燒焦的門,一擁而入。迎接他們的是滿地陷阱——沖在前面的幾個踩中陷坑,被竹籤扎穿腳掌;後面的被絆馬索絆倒,摔得七葷八素。
「小心!有陷阱!」潰兵亂成一團。
趁這機會,牆頭突然冒出十幾個人,弓弦齊響,箭矢如雨。潰兵猝不及防,倒下一片。
軍官氣得哇哇大叫:「給我殺!一個不留!」
潰兵畢竟人多,很快就穩住了陣腳。他們分散開來,從多個方向進攻。土牆畢竟簡陋,有些地方被推倒了,潰兵蜂擁而入。
短兵相接。
趙大揮刀砍翻一個潰兵,自己胳膊也挨了一刀。李青用獵弓近距離射殺,射完就躲,絕不戀戰。王大錘最猛,土銃轟響,鐵砂掃倒一片,但裝填太慢,很快就被圍住。
荊禾在巷戰中穿梭,斷荒刀如鬼似魅,專挑落單的下手。一刀一個,絕不用第二刀。血濺了滿臉,她也顧不上擦。
但人數差距太大了。三十對一百,再怎麼勇猛也扛不住。漸漸被逼得往村子深處退。
「撤!進地窖!」荊禾大喊。
眾人邊打邊退,退到預定地點,掀開掩蓋物,一個個鑽進去。荊禾最後一個進,蓋上蓋子,從裡面閂死。
地窖里漆黑一片,只能聽見粗重的喘息聲和壓抑的呻吟。有人受傷了,血滴在地上的聲音格外清晰。
「點燈。」荊禾說。
火摺子亮起,昏黃的光照亮地窖。三十個人擠在狹小的空間裡,個個帶傷。趙大胳膊上的傷口深可見骨,李青額頭破了,血糊了半張臉。王大錘最慘,後背挨了一刀,皮肉外翻。
張老頭留下的傷藥派上了用場。荊禾給重傷的包紮,輕傷的自己處理。沒人喊疼,但牙關咬得咯咯響。
地窖外,潰兵的叫罵聲、砸東西聲、放火聲,不絕於耳。他們在泄憤,因為沒搶到多少東西——值錢的都藏起來了。
「媽的,窮鬼村子!」
「糧呢?錢呢?」
「搜!給老子仔細搜!」
腳步聲在頭頂來來去去。地窖入口掩蓋得好,沒被發現。但這樣下去不是辦法,地窖里空氣混濁,傷者需要救治,而且乾糧和水有限。
時間一點點過去。外面漸漸安靜下來,潰兵搶完了,也砸夠了,該走了。
但荊禾不敢大意。她讓眾人保持安靜,自己貼著地窖壁聽動靜。
果然,潰兵沒全走。留下了幾個哨兵,在村里晃蕩,顯然是怕有埋伏。
天黑透了。地窖里悶熱難當,傷口開始發炎,有人發起低燒。王大錘昏迷過去,額頭滾燙。
「得出去。」荊禾低聲說,「大錘叔撐不住了。」
「可外面有哨兵…」李青虛弱地說。
「我去解決。」荊禾抽出匕首,「你們等著,聽到三聲貓叫再出來。」
她輕輕掀開地窖蓋,露出一條縫。月光很好,能看清外面情況。兩個潰兵坐在不遠處,圍著火堆,正在烤什麼東西吃。
荊禾像蛇一樣滑出地窖,借著陰影接近。到三丈距離時,她停住,撿起一塊小石子,扔向相反方向。
「什麼聲音?」一個潰兵警覺。
「去看看。」
兩個潰兵分開,一個往石子方向去,一個留在原地。荊禾等的就是這一刻。她猛地竄出,匕首從背後捂住潰兵的嘴,一刀割喉。屍體輕輕放下,沒發出聲響。
另一個潰兵聽見動靜,回頭:「老王?」
荊禾已經躲到陰影里。那潰兵疑惑地走過來,走到同伴屍體邊,還沒看清,頸後一涼,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快,把傷員抬出來。」荊禾說,「李青,你帶幾個人去村口看看,潰兵走遠了沒有。」
李青應聲去了。其他人把重傷的抬到外面通風處。王大錘已經燒得說胡話了,趙大胳膊腫得老高。
荊禾檢查了村子,一片狼藉。房子燒了好幾間,雞圈豬圈全毀了,水井被扔了死狗。但幸好,藏起來的糧食大部分沒被找到。
「這幫畜生…」一個村民看著被砸碎的鍋碗瓢盆,氣得發抖。
「人活著就行。」荊禾說,「收拾一下,準備接山上的人下來。」
李青回來報告,潰兵確實走遠了,往南去了。荊禾這才放了心,讓趙大去峭壁放信號——三聲爆竹。
不多時,山上的人陸續下來了。看見村子的慘狀,哭聲一片。鐵柱老淚縱橫,捶胸頓足。
荊禾沒時間傷感。她組織人手救治傷員,清理廢墟,統計損失。忙到後半夜,才有個大概。
死了七個村民,都是抵抗時戰死的。傷了二十多個,重傷五個。房子毀了十二間,糧食損失了大概三成。牲口全沒了,雞鴨被搶光。
但,村子保住了。人大部分活下來了。
這已經是最好結果。
天亮時,荊禾站在祠堂前,看著忙碌的村民。王大錘的燒退了,趙大的胳膊保住了,李青的傷不重。小石頭和張老頭平安無事。
鐵柱走過來,深深一躬:「荊小子,這次…多虧你了。」
「應該的。」荊禾說,「接下來,得趕緊重建。冬天不遠了,沒房子住會凍死人的。」
「是,是。」鐵柱點頭,「我已經安排人了。砍樹的砍樹,修牆的修牆。就是…糧食怕是撐不到冬天了。」
荊禾望向北方。青石鎮破了,周邊村子都遭了殃,想換糧也找不到地方了。
「會有辦法的。」她說,不知是在安慰鐵柱,還是在安慰自己。
遠處,朝陽升起,金光灑在殘破的村子上。
新的一天開始了。
亂世還在繼續。
但人,還得活下去。